Dene___
26-01-23 18:48

我们一样可惜。像两把淋过雨的绸伞,晾在旧宅廊下,滴滴答答,总也干不透。
是在南京东路的咖啡馆遇着他的。午后三点,光景最暧昧的时刻——太阳将斜未斜,像女人补过妆的脸,浮着一层金粉似的倦意。他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白衬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齐齐折了两折,露出瘦嶙嶙的腕骨。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在姑姑家的客厅里,他也是这样坐着,膝盖上摊一本《呼啸山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着,叩着。
“还是喝柠檬红茶吗?”他抬起眼,眼角细细的纹路便漾开了。我这才发觉,我们都已不是能轻易说出“好久不见”的年纪了。
茶送来了。杯沿凝着水珠,一滴,两滴,洇湿了浅蓝的格子台布。他说起南洋的雨季,说起那种热带是雨,下起来是没有尽头的,不像上海,“上海的雨是计着时辰的,像女人的眼泪,哭完了还要照镜子。”
我想笑,却没笑出来。镜子,我们是有的,照见憔悴,照见那些不曾走过的路。他若娶了那位局长的女儿,我若嫁了去美国留学的叔叔家儿子,或许都比现在更体面一些。可体面是什么呢?是西装上永远挺括的纽扣,是宴会上永远得体的微笑。可我们都是会在后半夜,偷偷松开一粒扣子的人。
窗外有电车当当驶过,窗户震震的,把我们的影子揉成一团,又缓缓分开。他突然说,“前几天整理旧书,翻出你送的那本《传奇》”
“还在呢”
“扉页有点霉了。”他顿了顿,“字倒还认得清。”
我写的什么,早忘了。大概是句诗,或是句傻话。年轻时总以为墨迹是不会褪的,感情是不会霉的,人是不老的。现在知道了,什么东西都经不起搁置,搁久了,就变了。
他付账时,我注意到他皮夹里露出的相片的一角,是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我没问,他也没说。有些话就像礼服上的纽扣,解开了,反倒难堪。
走到街口,雨又下起来。他撑开伞,是那种老式的黑布伞,伞骨一根一根支楞着,像瘦马的肋骨。“我送送你。”他说。伞那么小,我们不得不挨得近一些,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我们四周挂起一道透明帘子,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
“还记得以前在苏州河畔躲雨吗?”他突然问。
怎么会不记得。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雨,我们躲在桥洞下,看船一艘艘驶过。他说要写一部小说,写一个永不结束的雨季。我说我要在扉页画一枝沾雨的玉兰。后来小说没有写,玉兰也没有画,春天太短了,短得来不及落笔,就过了季。
该分路了。他收伞时,水珠溅到我鞋面上,深色的圆点,像谁用墨笔轻轻点了一下。“保重。”他说。
“你也保重。”
我转身走进雨里。走了一段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远远的,像一个褪了色的标点,点在泛黄的字里行间。
我们原可以不一样的。可偏偏一样了。一样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一样在最好的年纪错过,一样守着些发霉的旧梦,在雨天的午后拿出来晾一晾,又收进箱底。这世上的可惜分许多种,有的痛彻心扉,有的只是淡淡的怅惘。我们的可惜偏偏是后者,淡得像隔夜茶,倒掉了可惜,喝着又不是滋味。
雨渐渐密了。我伸手接住几滴,凉凉的,在掌心积成小小一洼。忽然想起他说的话:上海的雨是计着时辰的。那么我们的可惜呢?大概也是计着年月的。一年一年,滴滴答答,总也下不完。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