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哦不对,是前年年底的海影节上,看了《我的朋友安德烈》。三亚很暖,和银幕上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照。而这个现实中东北人的第二故乡,也与银幕上那个已经离开多年、逐渐陌生的东北,形成另一种同频。很奇妙,反认他乡是故乡的故事,就这样同步上演。
电影自有动人之处。尤其结尾,当成年的李默与永远驻留在少年时代的安德烈重逢,李默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而安德烈自一扇红色大门后闪现,两人面对面站立,说了些什么,不重要,无非是迟来的告别。这才想起影片的开始,在回乡的飞机上,李默和安德烈也是分别从卫生间的两扇门走出,才有了第一次的“偶遇”。原来那一刻,历史的魂魄就已附体,“东北”和那个遥远的“九十年代”,就已经化作后背的疮疤,瘙痒难耐,直至挠出血印。
《安德烈》是双雪涛早期的小说,写得很直白。安德烈,本名安德舜,名字是他自己改的。而由“舜”到“烈”的变化里,三纲五常即被抛下。双雪涛说,这是个俄国人的名字。确实,卢布廖夫、老塔、康查洛夫斯基,都叫安德烈。
小说里,安德烈是反抗的象征。改名,是精神弑父,也是对传统的悖逆;在升旗演讲中,绝口不唱高调,大谈科学精神;考试时,别人都视公理为前提,他偏要质疑;当然最出格的行为,还要属给老师贴大字报,怕被人撕掉,他里里外外封了三层,用光了一整卷胶带。而且措辞比电影露骨,充斥革命话语:“我要向孙老师的行为开炮”、“我愿意做一门毛、邓、江和柳校长的迫击炮”……问他从哪学来的,答曰:从曾经做过的一道阅读题。正是那篇文章,打响了那场运动的第一炮。
小说的暧昧之处,正是由此散漫开来。对革命话语的调用,是反讽,也是回魂,是无可奈何,也是想象力的枯竭。它好像在说,运动远去了,但遗毒仍在;而比之更糟糕的是,当我们依然置身于同样的权力结构中,无法期待公平,那么最终人们会回归到历史中最危险、也最有效的那种表达方式,或者说,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其他手段。于是安德烈,这个反抗者的光环,也不再是纯然的耀眼,而有了醒目的黑斑。
他后来的命运,比电影更惨。他疯了。他成了某种价值失序的时代的代价。他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反对什么。他是WG的婴儿,也是新时代的弃子。
小说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它写出了从一个妄想与癫狂并存的年代,滑落到精致与冷漠交替的时代之后,一个反抗者,最终的虚无。
而电影是全方位地降维。片中的安德烈,更像一个天真、诚实、有原则的少年。那份大字报,也不再犀利,更像是童言无忌。而与小说的不同在于,不是安德烈,而是安的父亲指认出那是一份“大字报”。换言之,那是上一代人的历史记忆,不是安德烈的有意为之。
而最终的告别,也就变得清澈,成了一种“纯真的失落”。让我想起罗伯·莱纳的影片《伴我同行》结尾的那段话:后来,我再也没有交到过像我12岁时那样的好朋友了。
(文/子戈)
#大v荐电影##跨年电影愿##电影我的朋友安德烈#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