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亲戚,他在肿瘤医院工作。他常说,如果一个人一旦查出癌症,那么什么也别想。
什么也别做。只要做到以下几条,一切都解决了。亲戚说,其实还有一条他没明写出来,但这条才是顶要紧的,别把自己活成个病人。他讲起去年秋天住进来的一个老爷子,姓陈,七十了,肠癌晚期。陈爷爷以前是个电工,手脚闲不住,刚住院那阵子,整天躺着唉声叹气,说:“等死的日子太难熬”。
亲戚有天查房,看见他床头放着个小收音机,零件拆了一桌子,原来是坏了。亲戚随口说:“您还会修这个?”陈爷爷眼睛亮了亮:“干了一辈子电工,这小玩意儿算啥。”第二天,亲戚不知从哪儿找来几个旧闹钟,半开玩笑地放在陈爷爷床头:“帮帮忙,修好给值班室用。”打那以后,陈爷爷的病房变了样。
桌上摆满小工具,螺丝刀、镊子、焊锡丝,他戴着老花镜,一坐就是半天。修好的闹钟“嘀嗒嘀嗒”响,护士们常来取,顺便夸他两句。陈爷爷精神头眼见着好了,化疗副作用似乎也扛得顺了些。他儿子说,老爷子现在每天盼着亲戚给他“派活”,修完闹钟修耳机,前几天还在琢磨怎么改装一个单手开合的保温杯,给隔壁床手不方便的老太太用。
“人呐,一找到自己还能有点用的地方,那口气就吊住了。”亲戚这么说。陈爷爷后来没熬过第二年春天,走的时候很平静。整理遗物时,护士在他抽屉里发现七八个修好的小电器,每个都贴着纸条:“给三楼护士站”“给7床小刘”。最后一个闹钟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谢谢你们让我觉得还有用。”
亲戚点了根烟,又说起另一件事。肿瘤医院西边有片小空地,以前荒着,长满杂草。两年前,有个患乳腺癌的退休美术老师住进来,她化疗掉光了头发,却总爱盯着那片荒地看。后来她跟医院商量,能不能让她在那儿种点东西。
医院同意了。她自己掏钱买来花种,月季、太阳花、薄荷,又叫上几个病情稳定的病友一起帮忙。松土、撒种、浇水,都是趁早晨或傍晚凉快时候去。慢慢地,那片地有了颜色。花开的时候,好些病人愿意去那儿坐坐,晒晒太阳,闻闻花香。美术老师去年夏天复查,发现转移了,但她还是每天去侍弄那些花。
她说:“看着它们一天一个样,就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赶。”她上个月走了,花地却留了下来,现在由病人家属们自发照料着,依旧开得热闹。
“生病的人,最怕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是个只能躺着等结果的累赘。”亲戚把烟摁灭,“有时候,一点小事,能让人抓住自己还没丢的那部分。修好一个钟,种活一朵花,帮隔壁床递杯水……这些事看着小,但能让人记得:我还在活着,不只是被治疗着。”
他最后说,那几条建议——别信偏方、稳住心态、别推开家人——说到底,都是为了让人能把心思从“病”上挪开点儿,挪回“活”上来。病是治的,但日子是过的。怎么在治病的日子里,找到那么一点像过日子的感觉,这才是大学问。“医院能管治疗,管不了这个。这个得靠自己,或者靠身边明白的人拉一把。”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亲戚起身去开会。我坐在那儿,想着他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那几条简单的建议背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在没办法的事情里,尽量活出点人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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