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写今天。
对今天印象的开始或许在十点多,一大排老人站在师公身后,持着香沉默地站着,奏乐的是听过的调子,那些人和两年前一样无聊地左顾右盼,信手敲锣打鼓。师公仍在念念有词,总是我听不懂的那些话——明明我已经可以听懂不少闽南话——我猜其实爸爸妈妈也不太听得懂师公的念白。
爷爷奶奶和老叔老婶们站了一大排,老姑好像没有来,厅堂拥挤得显出一些逼仄味道。数了一下,五男四女,也算到齐了。奇怪的是男人穿得灰扑扑,女人们倒是像通知我们的那样穿红色。说起来,我可能只是隐约知道老姑的名字,关于她的长相,我竟然毫无印象。
我竟然也没算清过自己有几个姑姑。
有一阵风来,火苗蹿了起来,有一些香灰打着转卷上天空。
我想到那些在期末考没来的弟弟妹妹们,其实我从来没记住我们这一辈清晰的人数。
我想,我在想,这样是该算是香火旺盛了吧。
香火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在此刻竟有一些耐人寻味。
跪拜后在厝外烧金纸,我是该怕火吗,我记得我小时候怕火。
但一样伸手放了一些金纸——我忘记后来怎么变成整叠整叠烧了,有一个老婶说阿太看到一大把一大把钱会很欣喜。后来大家站到一旁看香炉燃烧。
天气很冷,我裹着围巾和口罩。
一点都不像两年前的晴天。
风向胡乱变化着,偶尔胡来的烟把我的眼睛熏得生疼,逼出一些泪水。
依旧有香灰飞上天空。
飞得够高的话,会和他们口中的天国相近吗。那些美好愿望如果被坚定相信着,会有一些最后被她听见吗。
我说,我是想说,烧那么多,总有一两片灰飞得够高可以到达吧。
另一个风向,叔叔们和姑姑站在一起,孩子教育、股票、期货、黄金,是这些话题。
我想起两年前姑姑哭泣的样子,想到这是她的奶奶,其实我不知道如果是我奶奶我会不会哭得更难过。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来的路上爸妈和小叔说,到他们时仅需天马山烧了简单做礼。
聊起那些巨资购买的墓地,甚至是活人墓,甚至是买房放骨灰,我想我还是很难直接把那些话重复出来。
来之前他们说要穿红色,叔叔们似乎每个人都穿得灰扑扑——我的红色毛衣躲在风衣里,太冷了,如果我的粉灰色围巾也能作数的话。
午饭时她们说起穿得惨白来的那人,问怎么没通知到她,话里话外的阴阳意味,我不知怎样复述。
午饭吃得太好,龙虾、鲍鱼、海参、红菇汤,吃饱了菜还没上完,我问妈妈我结婚了可以回来再吃一次这个吗——好消息一桌都是熟人,他们大笑着催我快点结婚。
来之前在堂姐家,讲起那个男朋友——其实我没在听,只听到她们说的那句恐怖的到你了。
我怕沉溺于各种插科打诨混过催婚的胡言乱语——我说等您孙子结婚了我再结,她孙子比我小八岁;我说三十岁结婚不晚,等我三十岁就找十八岁男大。
我怎么没本事直接说我要找女生。
回来好像很快,我猜三点多就到厦门了,对我来说一天似乎才刚开始。
这一路上我突然想起年轻人们是请假来的——这一场,算上花钱请的客、做的仪式、来回的路费、那么多人的年假或是扣的工资——我其实仍然无法算出要多少钱。甚至还有因为老人要回老家,年轻人专门请假在家带小孩的开支。
又是泡茶,聊天。爸爸妈妈和叔叔婶婶们分享对这些仪式的陌生,他们也不理解,花这么多钱这么折腾,难道就为了这顿饭吗——爷爷是长子,但他其实不信也不懂,他们说起两年前爷爷被那些人说什么都不懂——但好像只要回到了那个环境,就会被推着走完这些路。
爸妈说,他们今年清理不常走的那个门时,才发现一张多年未撕下来的红纸。
他们说,回老家生活就会很麻烦。
我想这样的话好像在前几天也和其他朋友一起聊过。
肉桂茶的味道像上次我点了喝不完的泰茶。
茶味越来越淡,最后竟然又绕回了婚嫁——就这样现场牵起了红线,小叔的三十岁未婚女同事与婶婶的三十五岁未婚弟弟——六个姐姐扶两个弟弟的家庭,给大弟弟凑出了房,竟然还要给小弟弟凑彩礼。
三十五岁,独自生活,没有积蓄。早年的收入和工资竟然来自姐夫。
竟然在他们口中是一个很会独自照料生活的人。
甚至仍然愿意为这样一个东西出钱准备聘礼。
他们说起堂姐的两头婚,第一个孩子跟我们家姓,说起所谓血脉的传递。
我想,第一个跟我一个姓的人的血应该已经被稀释到千万分之一了吧。
我想小叔早上还在说,血脉是迟早会断的。
我说别担心,任务交给我,包断的。
可是下午他们便张口就说要靠弟弟生男孩子来留血脉。
我又一次想起了这些天和朋友们的交流——我会觉得在城市长大的我们有时太难以理解父母的来处——他们明明自年轻就在城市生活,他们明明脱离了老家的文化环境,明明他们也难以理解那些风俗——虽然他们有时也惋惜那些节庆的落寞,却也不再愿意主动布置这些繁琐的礼节,他们明明一样习惯城市里简洁的民俗。
可是他们无法摆脱到达城市前的思想浸染。
我或许该理解,他们是那样长大的。
城市是他们的青春,可是他们的童年与成长,仍然属于血缘与神佛相交织的那片故土。
他们胡乱地聊,聊到那个被骗了花两万块买了一台治疗仪的老人,一边笑一边到她房间搬出了治疗仪——说要体验一下这个包治百病的东西能不能减肥。
我第一次认真看她房间,衣柜上四张相片,三张孙子,一张孙女,没有外孙和外孙女。
我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我其实有些喜欢和亲戚在一起,那些让我记住什么关系的什么关系,某个亲戚要怎样称呼,那些香灰有时让我感受到一种联结,那些观点让我感受到我属于这相互联结而又各不相同的人群。
他们爱用这个词,家族。
#昭昭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发布于 福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