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回望,岁月沉沙
凝视着照片里的画面,记忆中那条被车辙碾过的乡间土路浮现眼前,我忽然红了眼眶。那片冬日里略显光秃的田野、远处错落的老屋轮廓,还有在记忆深处永远潺潺流淌的小河,像一把温柔的钩子,猛地将我拽回了数十年前的时光里。
小时候,这条坑洼的土路,便是我们放学路上最热闹的乐园。摔纸包、滚铁环、逗小球,花样百出的游戏总能填满闲暇时光。春日里,我们折来芦苇叶卷成哨子,比拼谁吹得声响更嘹亮;手中芦苇叶做的风车,伴着奔跑的脚步不停飞旋,载着满心欢喜。夏日暴雨过后,路面积起浅浅的水洼,我们穿着塑料凉鞋肆意踩踏,溅得裤脚湿透、满身泥浆,酣畅淋漓的快乐过后,回家总免不了一顿温柔的训斥。秋日稻收时节,运粮的拖拉机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我们跟在车后捡拾掉落的稻穗,彼时风里飘荡的,永远是青草、泥土与炊烟交织的熟悉味道,沁人心脾。
田野里,藏着我童年数不清的秘密与欢喜。清明前后,我挎着竹篮在田埂上挑荠菜、割猪菜,手指常被野菜汁染得发绿,却乐此不疲;麦收时节,大人们在田里挥汗如雨忙着收割,我们便躲在高高的草垛堆里捉迷藏,嬉闹着直到夕阳西下,把彼此的影子拉得老长;冬日的麦田一片枯黄,却依旧是我们的天地,在广阔的田野上奔跑嬉戏,从田埂上挖来茅草根,放在嘴里细细咀嚼,那带着泥土气息的清甜,至今难忘。父母总在这片土地上辛勤忙碌,清晨扛着锄头出门,傍晚披着晚霞归来,他们的脚印,连同我的童年印记,一同融进了这片土地的肌理与气息里。也是在这间老屋里,我送走了操劳一生的父母,他们的欢声笑语与殷殷叮嘱,仿佛昨日光景,仍在记忆的堂屋里久久回荡。
2010年的拆迁,来得猝不及防。当挖掘机的轰鸣打破村庄的宁静,我们才恍然意识到,这片生养我们的故土,终究要化作记忆里的风景。搬迁那日,我最后望了一眼老屋袅袅的烟囱,望了一眼五舅家留下的那两棵老杉树,踩着这条承载我无数梦想的土路缓缓离去,心中满是万般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我们住进了白墙黛瓦的新社区,门前小河清澈见底,两岸柳条依依垂落,干净的柏油路直通“中国美丽休闲乡村”的牌匾,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鲜亮安稳。可每当走在小区平整的道路上,望着一排排整齐的安置房,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从前那片熟悉的田野、生活多年的老屋——如今那里早已被一排排现代化温室大棚覆盖,钢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再也寻不到当年我们奔跑嬉戏的田埂,再也见不到旧日模样。
生活向前的脚步从不停歇,新的安稳与舒适填满了日常,可心底的怀旧之情,却像藤蔓般肆意生长,越缠越紧。许是年纪渐长的缘故,那些包裹了我整个童年、少年与青年岁月的记忆,早已成了心灵深处最柔软的泪点。我深知,那些在旧土路上追逐打闹的时光、在田野里肆意撒野的日子、在老屋前送别至亲的伤痛,都再也回不去了,但它们沉淀在心底的温度,却比眼前的大棚与新屋更让人安心,更让人眷恋。
原来,所谓故乡,从来都不是某一处具体的房子,而是藏在记忆里的那缕炊烟、那片蛙鸣、那条永远走不完的小路。它不在地图的某个坐标上,只藏在我们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就像此刻,我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心中无比笃定,无论何时何地,这片故土,永远是我人生的起点,是我永远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