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sserose
26-01-21 20:33 微博认证:时尚媒体自由撰稿人,GLASSROSE FASHION FOCUS博主。

情感价值|我们在废墟之上,排演爱
“我们的一切艺术只是对被浪费的生命、活力与爱欲的补偿。” ——赫尔曼·黑塞
一栋有裂痕的老房子,贯穿三代人的创伤传递。它厚重沉默、光影旖旎,它是整个家族的精神容器与心灵居所,却也封存着这个家族无法言说的疼痛与悲伤。那道深刻的裂痕不仅仅爬在墙壁上,更像幽灵一样游荡在三代人的血脉里。

Joachim Trier 的这部《情感价值》是我近几年看过最好的电影。或者说这不只是一部电影,更像是一场长达两小时血肉模糊的心理剖析与深度救赎。它无情又彻底的展示了创伤如何把人压至谷底,也温柔地告诉我们:“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被吞没的恐惧,聚光灯下的解离
开篇极具张力的一幕,发生在剧场的后台。
Nora,一位才华横溢的舞台剧演员,把自己反锁在化妆间里。她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大口的呼气、极度的焦虑,她口干舌燥,甚至疯狂地撕烂了身上的戏服……灵魂仿佛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谁的劝慰都无济于事,她冲到有私情的男同事面前,提出了近乎荒诞的请求:“吻我!”和“求你打我耳光!”

她疯了吗?不,她只是太疼了。

作为一个长期被“情感忽视”的孩子,她在成长中习得了一个“虚假自体”。她察言观色、温柔顺从,像变色龙一样的适应环境,以此来保护内在那个脆弱的“真我”不受伤害。而舞台是她合法的“躲藏”之地。

但那天不同。她期待着父亲来看戏、期待着被肯定。正是这个念头,在潜意识里激活了她最深层的渴望—“被看见”。当公私的界限被“父亲可能在场”的念头模糊时,她不再是在演戏,而是在挣扎、在呼唤。那一刻,聚光灯不再是保护色,而变成了审视的放大镜。这让她感到了巨大的“被吞没的恐惧”。她害怕如果不表演、不提供存在的价值,自己就会在父亲缺席的注视之中灰飞烟灭……

所以,那一记耳光和带着血腥味的亲吻,不是暴力,而是她强迫自己“着陆”的工具。当她的灵魂因恐惧而解离、漂浮在半空时,她需要剧烈的痛觉作为锚点,将自己狠狠的钉回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

这也是为什么当她被推上舞台,灯光亮起,她立刻就好了。因为在那个瞬间,她切断了感受,她的职业肌肉记忆重新接管了身体。她把破碎的Nora留在了后台,只把完美的“演员”献给了观众。

灵魂停留在七岁的男人,无法成为健全的父亲

Nora 的破碎,源于缺席的父亲。
为何父亲如此冷酷?因为他的灵魂,其实早在七岁那年就停止了生长。那一年,他的母亲,一位曾参与反法西斯运动的英雄,在集中营里熬过了酷刑,却没能熬过战后的精神凌迟,最终因抑郁选择了自缢。对于七岁的古斯塔夫来说,这不仅是丧母,更是一种巨大的绝望和惨烈的被抛弃。

从那时起,“关闭心门”与“不再期待”成为了古斯塔夫的生存策略。他的一生都在逃跑——逃离前妻、缺席女儿的成长,在一段又一段与女演员的短暂关系中游猎。正如 Nora 的控诉:“你只关心如何把女演员搞上床!”

古斯塔夫是一位极具才华的导演,但在情感关系中,他是一个典型的 “ 唐璜”。于世俗眼光下,这是风流浪子的极度滥情与不负责。但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心理防御。就像儿时那样,爱意味着被最亲密的人抛弃、意味着死亡。

为了防止这种毁灭性的痛苦,索性将自己彻底击碎,他习惯了将情感隔离。通过不断地征服女人,来确认自己活着,他用“性化的连接”来替代“情感的连接”,避免进入任何深度的关系,这样就不会再次失望和被抛弃了。

他在前妻生下两个女儿后选择“逃跑”,并非因为不爱。他说“你们的存在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也恰恰是因为这一对女儿,激起了他潜意识里对于依恋的恐惧。为了不再次被最亲密的人丢下(像母亲那样),他选择先抛弃一切。

他是一个无法成为强大父亲的男人,因为他自己还是个等待母亲回家的孩子。他只能在酒精的麻醉下,短暂地卸下防御。在深夜的电话中,和女儿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是他作为一个情感功能被伤得支离破碎的成年人,发出的最微弱也最竭尽全力的求救信号。因为清醒时,他又会戴上面具、滴水不漏,而只有醉了,那个七岁的小男孩儿才会跑出来求合和哭泣。

他,是一个终身的“逃犯”,逃避着那个名为“亲密关系”的刑场与审判。

镜像与共生,代际创伤的诅咒

正如弗洛伊德提出的著名的“强迫性重复”:人会不由自主地在当下的关系中,重演童年的创伤,试图去修正那个注定失败的结局。Nora 作为那个“被忽略的孩子”延续着和父亲一样的生存模式,她是父亲的镜像。

Nora 与一位有妇之夫偷情,并非这个男人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他已婚的身份,让他的 “不回应”与“注定离散”变成了合理的已知,这对她来说是安全的。他虽在身边,但他的承诺属于另一个女人。这种“情感上的缺位”也完美的复刻了她与父亲的关系。

她在这段关系中疏离,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寻找的不是爱人,而是一个“理想父亲”的替身。她在等待那个永远不属于自己、不会回家的男人回家,试图在当下修复童年的创伤,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但结果显然是徒劳的。

正如她不知道如何向父亲表达爱一样,她也不知道如何向这个男人反馈情感。以至于男人终于离婚了,却仍然拒绝了她。Nora 的“述情障碍”源于从小就没有被父亲“看见”和“无条件的接纳”过,她无从得知什么才是爱的语言与能力。

而妹妹 Agnes 曾是那个“被选中的孩子”。她幼年时因主演了父亲的电影,大获成功。拍摄期间,父亲将全部的关注集中在她的身上,她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父亲的爱,却未曾想,那只是父亲对“女主角”的关注。一旦电影杀青,父亲便再次消失了……然而,尽管Agnes也曾从云端跌落,彻底放弃了表演。她却幸运的被姐姐 Nora 温柔的接住了。所以她对 Nora 说,“我和你的童年不一样,因为我有你。”

绝望的祈祷,命运的橄榄枝

如果现实注定是废墟,我们是否可以在废墟上搭建一座梦的舞台?

父亲将家族的故事写成了此生最佳的剧本,这不仅包含着他一生对于女儿的忏悔,更代表了那些压抑了一辈子的、说不出口的痛与爱。其中有一段念白,格外动人:“祈祷并不是与神对话,而是接受自己的绝望、是跪倒在地,因为那是你唯一能做的事……帮帮我,我撑不下去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想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父亲七岁时的崩溃,也是 Nora 之于父亲的心声。当那些在餐桌上说不出的 “我爱你”,变成了台词;那些在现实中无法完成的拥抱,变成了走位。父亲通过镜头,终于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女儿的痛苦;而 Nora 通过扮演自缢的祖母,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的逃亡并非冷血,而是另一种无助。

尽管艺术没有改变过去发生的事实,老房子的裂痕也依然存在。但此时此刻,两个同样破碎的灵魂,隔着几十年的时空,完成了最深刻的对话。他们相知相惜、同频共振,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命运共同体。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原生家庭之痛是全人类共同的课题,而寻找自我是在生存之上的人类本能。他们不得不将自己分裂成两个部分,不得不将梦想、绝望、爱和勇气延伸在艺术中,才能在现实里得以生存下去,这几乎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所谓的“情感价值”,很多时候并不属于全然快乐的记忆,而是那些痛苦的挣扎、愤怒的咆哮、懦弱的逃离、自我的审判……正是这些东西,塑造了我们。而最亲密的人,不仅可以拥有相似的幸福,更可以怀揣同样的痛楚。

即使现实往往看似无解,即使我们永远无法拥有完美的父母、理想的童年,即使那些创伤像嵌入了DNA一样难以剔除。但我们还可以用绝望作为生命的燃料,我们终究可以找到一种方式,于裂痕之中迎来光明。

就像影片的最后,那栋布满裂痕的老宅被卖掉了。物理上的家消失了,但在胶片的光影里,一座精神的家园被重新搭建。就像古斯塔夫与 Nora 那样,于废墟之中确证了爱的存在。这,就是最高阶的“情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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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