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火炮面世以来,号称轻便省钱的“木炮”、“皮炮”、“纸炮”、“布炮”之类发明创造便反复出现,其中固然有些算是落后地区不得已之下土法上马,大多数却只是徒费国帑而已。
1844年1月6日的《伦敦新闻画报》(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上,多事的文章作者和画手在描述一批新近缴获的中国兵器运抵温莎城堡时,还特意在右下角画出了1门长2英尺8英寸(约81厘米),外形颇为类似怀旧服皮炮的火炮。
这便是鸦片战争时期清军在浙东战场上使用过的“缎炮”,也就是外面用绸缎包裹,里面是铜管的极轻型“炮”(不如说是定向步兵雷)。
关于“缎炮”的记载,中文材料便是奕经幕客贝青乔(1805-1863)那部堪称“诗史”的《咄咄吟》。
叙述缎炮结局的七言绝句如下:铜胆髹皮八百门,掷来缎炮满山根。村农拾作田衣去,可惜驼毛有烧痕。
译成现代文,就是八百门用铜管做内胆,外面涂饰厚重丝织物做表皮的火炮被扔得满山脚下都是,村里农民们把绸缎捡回去废物利用,只可惜已经有了灼烧痕迹。
贝青乔随后又自注其制造始末:宁波贡生林诰献策,谓用大炮不如用缎炮,大炮工价既费,运载尤难,缎炮则轻而易举,又省工价,临用时,装药、审准之法,亦视大炮较易。缎炮者,束缎如筒,实以铜胆,而牛筋生漆裹之者也。将军试之,果灵便,远可及二里许,遂发饷银一万六千两,令诰监造之,得八百门。
至于远可及二里许这类话语,即便不是林诰和奕经吹牛,也自然不能当成什么有效射程可达1公里的奇谈,只能视为或许某颗炮子跌跌撞撞地滚了那么远。
最后则是堪称闹剧的结尾。林诰带着乡勇和缎炮在甬江南岸的梅墟阻击英军,以为能够“火力覆盖”二里宽的江面,结果直接被对方轻松吊锤:进兵时,张应云令诰雇募乡勇携带缎炮,堵截梅墟。盖谓梅墟江面阔二里许,用之为尤宜也。及夷船掠江而过,诰方令然放,而夷炮已先发,击伤乡勇数人,余众遂溃逃。时参将李俸举、都司谢天贵带兵甫至,反为乡勇冲突,队伍遂乱,自相撞击,苍黄同走。及退归骆驼桥,点视兵勇,伤者十三人,而缎炮八百门,抛弃无一存者。
若是材料仅限于贝青乔这一本《咄咄吟》,缎炮或许也就是个死无对证的晚清军队笑话。
但不巧,这回遇上的对手是记录更为完备详尽的英军,于是,不论是英军统帅郭富的官方战报,还是伯纳德那本1844年出版的《1840~1843年复仇神号航行作战记》,都可以发现中国奇葩武器给英国人带来的小小震动。
1842年3月15日慈溪大宝山战后,英军在慈溪县城(今宁波市江北区慈城镇)和大宝山获得了相当丰富的战利品,据英军统帅郭富战报,此战缴获的火炮门类与数量如下:“2门6磅长管炮、1门3磅炮、20门12磅卡伦炮、9门崭新的便携式3磅铜海军炮——这炮外包丝绸且用肠线捆住。”
按照此时的英军习惯,12磅炮的口径为4.623英寸(117毫米)、6磅炮3.668英寸(93毫米)、3磅炮2.913英寸(74毫米)——当然,清军用的并非英国货,这里自然也只是近似表述而已。
看看贝青乔描述的造法:“束缎如筒,实以铜胆,而牛筋生漆裹之。”
对比郭富笔下的“外包丝绸且用肠线捆住”,可以说对得严丝合缝。
更细致的记载则出自伯纳德那本更加私人化的著述。
战后,英国海军指挥官巴加(Parker)中将把缴获的1门缎炮赠给了“复仇神”号舰长霍尔(Hall),同样待在“复仇神”号上的伯纳德自然能够比郭富讲得更细致:“其他新奇物事里便有9门新近发明的铜炮管,约莫3磅口径,重39磅(约18千克),每门配有2个把手,它们从未用于交战,但显然是打算拿来发射葡萄弹(英军对霰弹的习惯性称呼)。说来奇怪,它们乃是用肠线捆扎起来,考虑到配有把手,那目的或许是放在二人之间开火。其中1门被海军将领送给了霍尔舰长,后来和其他中国武器一并存放在温莎。”
看看缎炮这惊人的分量、口径、造价和“射程”,若非不幸撞上了英国人,恐怕还能被闭门造车地吹成一代神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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