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之梨
26-01-19 12:49

人生中第一次纹身这天,纽约大暴雪。

早上收到猫子消息,“外面雪好大!”
呜哇呜哇地劝我——就别开车出门吧?
我约定的纹身时间在一个小时后,我想再不能等了。我想我等很久了。

我跑出门又跑回来,从抽屉翻出去年回国妈妈买给我的银手镯。
妈妈不是很迷信的人,我也不是。
可是天气预报说下大雪的时候妈妈会向老天祈祷我无事,我也要戴着妈妈的银手镯才心安。

这样的暴风雪里开去布鲁克林也要一个小时。我想起妈妈说第一次见到我也是暴雪天。我记不得了。
那时我两岁。那时我还叫别人妈妈。

车子还未被空调热风驯服的前十分钟比我想象得冷。
今天想纹在小臂上,所以穿了无袖的紧身背心。妈妈要是看到会摇头吧?其实也许不会。我不知道。
我发现我很难预测妈妈对任何事的回应。我离家十几年了,也有十几年没有在家过过冬天了。
也不知道晚上打视频给她看我的新纹身,她会说什么。
会怕我疼吧。

停车停得很狼狈。到纹身工作室的时候,我还冷得哆嗦。
给我纹身的女孩子叫Sandy,说话软软柔柔的。
她问,第一次纹身吗?恭喜呀。
她说你要纹的,我看看……哦,一个汉字。是你妈妈的名字里的字是吗?是很私人的纪念意义吧?
她问需要帮你再设计字体吗?

我说不用了。前两天我骗她手签了名字给我,用她的手写体就好了。纪念意义的话……我是从爸爸老家不想要女儿的亲戚那边领养的。我和爸爸是有点血缘关系的,和妈妈就没有。我是想着,纹上妈妈的名字的话,就也可以,用某种方式,在身上永远留下她了吧。

纹身整个过程也不过一两个小时。字很小,Sandy很认真很认真。
外面雪下得很大,Sandy给我讲她妈妈的故事,我给Sandy讲我妈妈的故事。

我告诉她我是二十好几岁才知道我不是爸妈的亲生小孩。我记得知道这件事的第二天,我坐在熙熙攘攘的街口路边发呆。
我记得有好多好多的一家人,妈妈拉着小朋友,开开心心在我面前经过。
我就看着那些妈妈,再看他们的小孩子。
发现,这些小孩子和他们妈妈的鼻子,都好像啊。
我第一次发现,我和妈妈的鼻子,一点也不像。
于是我就一个人坐在路边,看了一天的鼻子。

是嘛,我长得不像我妈妈。说起来,和爸爸还有点像呢。我的鼻子眼睛血液骨骼乳房,没有任何她的烙印。
但从今天往后,就有小小的,洗脱不掉的一块了。

顶着风往家开的时候,小臂上的汉字在余光里晃。
有点胆战心惊。我记得小时候发成绩单,我是偷偷模仿过几次这个字的签法的。
然后我想起来妈妈和我说过,她的名字是她的母亲取给她的。

有些奇妙——
外祖母在我知道我的身世之前就去世了。
她最后的六七年和重度阿兹海莫症抗争。离家出走走丢那一次一个人徒步往海边走,走一天一夜。被好心路人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她忘记了父母忘记了子女忘记了自己的后半生,惟一嘴里念叨的一个名字,是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外孙女。是我的名字。
她走后几年,我知道了我是谁。我看了一天的鼻子。
我翻出来家里的老日记本。我被抱来的那个冬天,爸爸写我的外祖母——“第一眼就很喜欢很喜欢那孩子。”

我的纹身在小臂内侧,手腕之下。
三代女人,三个不同的姓氏,跨越百年的生命,就这样在我静脉之上像血管一样蜿蜒生根。

我想着,回去要告诉妈妈这件事。
这么想着,雪就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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