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兴遗梦(48)
上元燃灯守岁那时,莲花灯逐日映红了北兴瓦屋厝家,南窗之上,畦陇之侧,蛙声遐迩起落,水田之缘缀满茉莉雪色,少年望尽越山赴水归鸟,归鸟的落羽,栖成霜树整季通明底色,奉呈宿世语无伦次匆忙遗命,颓然老别。
风季里的鳌峰洲,古榕原生林带蓊翳辽阔,风声阵阵地来临着,流云灰白凌乱地远逝,人声禽声起伏交叠,间隔流离在风声里。过云雨阴阴地划过檐顶流落成溪,人世一朝一夕地愈朗晴又透湿,天光荒芜了一地,又清亮亮渗透了天穹。
一切所可捕捉的色彩,在暗明逼仄地幽幽蛰伏沉迹下去,凉意兀起,故家檐下的悬铃木冠又愈荫绝地得尘缘饱满,少年始终夙念宽厚,仿佛还尤与那人正共赴着那场永不消退的十月之遇,那时怎样的苍霞洲头呀,那时怎样茉莉的繁开十月呀,少年与那人擦肩而过了,尘缘亦欲盈又萎了。
那时红楼周遭整日整夜清婉灵秀,青春悸动得忽临忽尽地涌起又遗枯,少年都还殷待霜降日里的冬晴,都还殷待那人冬阳映透在闽水之上的倩影,清清冽冽地流荡过来流荡过来,那人姝雅贞静的倒影,在少年一尘不染的睛眸里漂不去了。
那时那人又如何羞见过了少年,那时少年又如何路过那人的家门,可少年还是孑然走尽了自己青涩的季节,再等不到与那人相逢,可那人若不再来,少年又如何老去。
原来世上荣枯与聚散皆有定数,炊烟暮云,又换作薄晨中天,少年已与那人隔世成孤。
那时那人可会是今夜月下浣纱的凡妇?那时少年亦已枯作不问世事的老翁,可又是戴月之夜呢,恰老翁垂钓暮落水湄边那人浣纱月下江涯,俩俩又缘遇过了一场。
来世尘缘蹁跹地聚拢,又顷然绝迹了,青春繁复慕慕不舍,可为寂灭之兆,缘起无所可闻,缘灭亦无可闻,原来一切境下皆不生不灭,满月清晖空无一梦,流水人家辰旦。
人世夏溽秋肃冬枯春来早,少年皈依了己心,闽水四季江清夕落,月辉满窗树。
季风刮不老的侯官,季风刮不别的鳌峰洲,季风子夜达旦的北兴,已在少年的眠梦里醒回。
季风吹彻闽都千川百岳,吹彻素日天色亮醒,旦日里少年或行或返时辰恰好周全,暮夜外有那人远远熟稔来步细密抵近,如唤若咛,在空气中流溢浸暖。
又值逢春家节了,是不是那人还冰雪可亲地前来呢,少年又会容颜未改地相迎呢,尘缘满尽如誓似约,就如前生那缘。
发布于 福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