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对着彼得.沃茨再放几句厥词...
我认为可以用克莱因的客体理论解释《盲视》,以及沃茨对于“哲学僵尸”这种既着迷又反感的态度。
克莱因的客体理论可以简单地概括为:你需要一个“好客体”才能构建一个“好主体”。精神分析相信婴儿的精神世界充斥着无力、痛苦和焦虑——你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随时可能因为养育者的疏忽而死去,你不会觉得自己正身处天堂的。克莱因认为这种焦虑感需要被向外投射,被一个能稳定存在的客体所吸收,从而使婴儿反过来向内投射这一好客体并构建一个稳定的自我。一般情况下,母亲充当了这一好客体:她为孩子提供滋养和安全,使婴儿相信自己不会死去。痛苦依然会存在(母亲不可能无时无刻关注孩子),但痛苦是可控的,可以被克服的(母亲会回来)。
从这个角度来看,席瑞在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海伦的时候,海伦的形象就很有意思了。故事里这么说:
“她是抽象中的抽象:好几打明亮的窗玻璃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交叉,仿佛彩绘玻璃上的每一块镶片都被点亮,赋予了生命。同时她又像是鱼群,在我面前倏忽聚散。她的世界与她的身体相互呼应:光线、角度层层堆积,仿佛埃舍尔 笔下诡异的三维结构,又仿佛明亮的雷雨云砧。”
海伦在“天堂”中将自己的形象呈现为一堆闪闪发光的碎片。
克莱因指出,当客体被以施虐的方式向内投射,自我得到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客体,而是在吞并的过程中成为碎片的客体,所以它自己也成为碎片。换而言之,假如一个人眼中的母亲是碎片化的(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如此具象化的展示,而是更多地体现在“好妈妈”和“坏妈妈”的分裂上),他的自我多半也不会稳定。
之前我讨论过席瑞为什么被认为“自我意识淡薄”,我认为故事中对他这个指控毫无道理——他不缺乏一个能够维持理性运作的自我(他能够从事他的综合观测者的工作),从他的行动来说也很难认为他反社会(他会帮助被人欺负的帕格,他甚至愿意帮助癫痫发作的吸血鬼)。如果一个东西看起来像鸭子走起来像鸭子,你没有理由认为它不是鸭子。如果一个人在理性和社会适应性上都没有问题,似乎没有理由认为他的自我意识存在问题。
这里真正的问题是,席瑞的自我(不是consciousness,而是subject)极为碎片化。这种碎片化很直观地体现于他被切掉的半个大脑,以及他无法和切尔西维持关系。切尔西这个角色很明显是席瑞母亲的变形:她脸上光斑似的蝴蝶纹身,她登场时候有光的环境,她的名字(一种解释认为Chelsea来自于法语candidus,“明亮”,“闪耀”),她“治疗”席瑞以改善两人关系的尝试,都很容易让人想到海伦。
自我的碎片化是应对痛苦的防御策略,但这一策略本身又在加强痛苦。克莱因指出,精神分裂症患者觉得自己无望地变成碎片,这导致他无法充分地将他的原初客体(母亲)内化成一个好客体,这种不稳定性导向了这样一种感觉:觉得似乎只剩自己孤单一人承受苦难。
《盲视》的核心问题是“共情”的矛盾:你需要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才能体察他人的痛苦,但痛苦本身又具有摧毁自我意识的可能性。但与此同时,沃茨对“共情”的理解基于一种两分法:他拒绝承认认知性共情是一种真正的共情,他需要的是他人在情感上能够承担同样的痛苦。这里真正的问题因此不是“共情究竟是什么”,而是那些自我碎片化的人的人在寻找一个能够去投射和安放痛苦的外部容器。故事里所有人都在这么做:海伦无休止地向小时候的席瑞抱怨自己的辛劳,临死前的切尔西强行将自己的惨状发给席瑞,吸血鬼袭击席瑞并最终将作为信使和幸存者的他置于无比孤独处境。
投射自身痛苦的最有趣的外部装置或许就是集体(蜂巢)意识。这就是为什么沃茨在故事里断言人类会向这个方向进化。进入集体意识近似于回归母体与死亡,意识不存在了,也就不需要期待被共情,痛苦不过是一种传递信息的手段(这就是为什么攀爬者撕碎了它们的同伴)。但另一方面,沃茨大概很明确地知道所谓集体意识并不是某种真正的“意识”,一旦接受集体意识就意味着放弃了获得某个能缓解和吸收那些痛苦的好客体的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他对这个前景既言之凿凿又无比抗拒。
有些人真是喜欢发明一套“真理”作为自虐工具啊...
发布于 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