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慕][爱慕]《永不相见》04
“滚!”
陆策咬牙厉声喝道,他一向儒雅冷静做派在霍正杰面前龟裂,乃至四分五裂,失态地、绝对地打破常规。
他用力挣开霍正杰伸来搀扶的大手,随后反身挥拳,拳风猎猎作响,狠戾凶悍,砸在霍正杰侧脸。
这一记重拳不似泄愤,倒更像是对答案的不满、不接受,以及本人都未察觉到的不甘、委屈。
一拳挥出,腹内绞痛骤然剧烈,陆策牙关紧咬,生生将痛哼锁在喉间,唯有失去血色的嘴唇暴露苦楚,他抬眸横了一眼霍正杰,那潋滟的桃花眼灰仆如蒙尘的琉璃,再无往日光彩。
多情桃枝随风轻轻摇曳,树影婆娑,摇碎了阳光,晃碎成一片片斑驳、粼粼的光影,在霍正杰被打偏的侧脸跃动,相互推搡,然而任凭光点如何跳跃,都始终坠不进他苦沉的眼眸,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寂海,卷失吞噬所有光。
一朵娇艳桃花无声无息坠落,如拂尘遁俗。
陆策竭力维持步幅稳当,一步步向外迈,刻意放缓的脚步,碾过那朵坠地桃花。
桃花残伤,再无生机。
陆策回到车胡乱往发抖的掌心倒几颗止疼药片,即将塞进嘴里时,他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掌心几粒白色药片,渗出冷汗的脸渐渐透出近乎自毁的虐色。
几秒后黑车启动、驶离,车轮滚动间,一声轻微、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同化成的粉末,一同隐入尘土。
朗朗晴日,回程的黑车孤独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陆策刚回到私人别墅,医生在贴身助理吴松棋的带领下早就等候多时,他跟上去正想开口,一道微哑的声音落在头顶。
“回去。”陆策嗓音低沉,不容置疑。
吴松棋话到嘴边打转,看见陆策苍白如纸的脸,犹豫再三,出言劝道:“小陆总,您发/热期信息紊乱还没过去,还是让医生看看吧。”
陆策患有严重的信息紊乱症,一直以来都是靠药物、输液扛过发/热期,这次出差不知道出什么事,陆策不仅抗拒医生的日常治疗,更是交代任何人不得打扰。
吴松棋猜测跟贺家近来势头大涨的贺二少爷有关,这位曾跟小陆总交好的兄弟,不顾礼节,在小陆总特殊时期堵人不说,还蛮横无理释放alpha信息素。
要知道他老板小陆总在发热期不能占染到一顶点alpha信息素,否则就会诱发信息素紊乱,出现头痛、呕吐、关节疼痛、孕囊绞痛等反应。
更严重的是,由于他老板稀薄的信息素,很难融合alpha信息素,导致alpha信息素持续残留时间会变长,身体反应进一步发展,形成恶性循环。
气得陆策撂下话,不计成本、不计盈亏,用最低价抢贺二少爷手里的指标。
“你也回去。”
吴松棋望着陆策离开的背影,默默叹口气,要是霍正杰在就好了,好歹小陆总还能听进去几句。
他人微言轻的,是劝不动怒火中烧的顶头上司。
吴松棋朝等候的医生摆摆手、耸肩,一脸无奈。
之后的日子里,陆策一如往昔生活。
公司开会一次不落,实验室照去不误,雷厉风行作风依旧,可吴松棋总觉得有什么隐隐改变了。
比如他老板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签字签到一半手停,开会说着说着突然无声,像是游戏出bug,人物卡频。
要么就是一个人望着办公室窗外出神、坐在车内一言不发,无论怎么叫,都不应声。
不仅仅是吴松棋感受到陆策的异常,作为更亲近的家人,宋枝雨第一时间就觉察到陆策的不对劲。
吃饭吃着吃着突然不动,目光定定落在某处不动弹,聊天聊着聊着突然没声,神色如常,眼眸却垂着,上楼走着走着,突然停在某个台阶,一动不动,严重的一次,滚烫的茶水倒在手上,陆策连个眼神都没变。
宋枝雨心里一紧,瞧陆策的模样,心事重重不像,失魂落魄更谈不上,但就是处处不对劲。
她担忧关切,言语委婉地询问,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没事”、“别多想”、“挺好的”,搪塞、模糊。
吃饭、睡觉、上班,陆策样样不落,可谓正常。
直到有一天,陆策半夜被渴醒,习惯性往身旁一拍,嘟囔:“大块头,渴了,弄杯水。”
无人在旁的夜回了陆策一个寂静,残忍无情。
陆策心一怔,缓缓睁开眼,天花板映在他微颤的瞳孔,如同夜色浓郁的情绪慢慢蔓延,莫名其妙地四处涌动,难过吗?不是。不舍,不是。后悔,不是。不甘,不是。痛恨,不是。委屈,不是……
是全部,是理不清的缠乱毛线。
第二天,陆策在江边大平层突生恍惚,他觉得他好像不依附肉体过活,像是要脱离世界,飘忽、陌生着。
脚不是他的脚,腿不是他的腿,视线不是他的视线,麻木吗?牵强吗?不是。陆策否定,他深觉这不是无力,因为他还能走,不是痛,因为他呼吸通畅。
木偶牵戏吗?不是,他能独自驾车来到这,能看红绿灯,能稳稳停车,能踏进电梯,能输入密码,能回消息,能跟实验室负责人沟通实验进展。
人的行为,他能做。
来到这后,他照常换鞋,消毒洗手。
只是要开一瓶酒时,陆策突然没有力气,一个想法冒出脑海:要是霍正杰在就好了,可以找他帮忙。
他开酒动作一停,往卧室方向望去,好像还是昨晚,霍正杰抱着他在软塌沙发睡了一个晚上,他们在吃饭的时候聊了好多,霍正杰的家里长短,他对接的奇葩甲方,什么都讲,讲到喉咙沙哑,讲到3点还没洗澡,5点才睡。
陆策突然哽咽出声,一种可怕的事实如一记重锤打碎他如玻璃脆弱的梦,霍正杰不是请假回家几天,不是出门买菜,不是有事待在陆家,是不会再回来,是永远不再相见,是真正的结束,是真的的分开。
陆策撑在岛台嘶吼哭泣起来,无措、无声、绵软的滋味从骨缝隙钻出,尖锐刺痛侵袭他,眼泪大颗大颗掉,泼天柔和的黄昏没有一点暖意,折射在下巴处形成一条流动的河流上。
连日的若无其事,似触底反弹狠狠拍在他脸上,密密麻麻、源源不断的痛挣扎根值于血肉,陆策五指紧紧揪住胸口,呼吸急促,渐渐跪落跌地,他找不到痛,喉咙又哽得发疼。
身体深处好似撕心裂肺的痛,又好似空空。
他痛什么呢?笑不出,哭又索然无味。
他只觉得要逃,逃开这捉摸不透的情绪。
说疼,疼在哪呢?
后来哭没止住,这个要逼陆策去逃、去痛的罪魁祸首,软软绵绵褪去,毫无症状地来,轻飘飘离开,余留折磨得失去半条命的人。
陆策开始洗澡,洗完澡的他坐在床上,没再掉泪。
豢养的习惯难舍,亦难说离别。仅仅是习惯吗?
两日过后马场上单斫“不怀好意”的八卦,铮铮如弦,割伤陆策。
“吵架?”单斫眉尾一挑,语气欠欠地:“你这是栽了?”
倏然收紧马绳的陆策脸一僵,沉默片刻,他冷声问:“我刚才说了什么?”
“怎么?鱼的记忆,说完就忘了?”陆策一记眼刀扫过,单斫嘴角笑意更深,刻意拉长语调,“你说,你跟霍正杰只是吵架。”
“我怎么听说他离职,打道回府了,哎哎,陆策,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你这小子!”
单斫赶紧骑马追赶前方策马奔腾的陆策,他将陆策一言不发、直往前冲的行为解读成落荒而逃,他恨不得就这话题再唠唠,毕竟陆策平时可没少损他、怼他。
这次,单斫好不容易逮到陆策这条薄情毒蛇的小痛点,他恨不得好好打趣一番。
殊不知在他眼里刻薄无情的陆策,心里早就混成一团乱麻。
吵架?这两个字在陆策心头反复鞭笞。
在此刻,吵架早已不止于争执与冲突的代表。它更像一种诡异的共生,在词句的碰撞间,不合时宜地滋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亲密。这亲密,纯粹地致命,甚至暴露出一种更危险的信号。
陆策在马场跑几圈后匆匆离开,八卦心火燃燃的单斫被远远甩在身后,他大声直呼陆策小心眼。
陆策开始失眠,开始长时间出神,他尝试疯狂加班,尝试健身,尝试吃安眠药,尝试……戒断“霍正杰”。
7月10日是贺少川订婚日子,作为陆策的贴身助理吴松棋心知肚明,贺家送来的请柬卡在他那,连晃到陆策跟前的资格都不配。
好日子事事大多吉利,7月10日亦是霍家村几年来的庙会。
霍家村的庙会是村里头等大事,隆重程度不压于春节、清明等大节。
不仅如此,庙会并不是年年都能办,需得看事的道公掐选日子,几个颇具威望的族公坐镇,在祠堂祭祀敬天地、敬神明,神明应允,庙会才能开办。
庙会一般持续3—4天,各家都要准备好一些祭祀的东西,比如饭、果、猪肉、鸡,还有一些现金,现金是给由道公组成的奉神侍,奉神侍会每户每家做法、上香,寓意福气进门,神明保佑,家宅安宁。
在这天在外打工的人都会尽量赶回家,如同过年全家齐聚。
霍正杰家也不例外,莫秀勤一大早起来就剥板栗、切猪肉、洗枣,准备做粽子,霍正杰拎着一只鸡,手起刀落,一股鸡血霎时飞溅到瓷碗,涌汨而出。
“去你二婶家拿点粽子叶,家里不够用。”
霍正杰将放完血的鸡往地上一扔,端起满满一碗血,还没死透的鸡在地上扇翅倒腾。
他应了声,转身进厨房,洗干净手就往二婶家去。
路上碰到发小,闲聊几句的间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的面前路过。
那人一身休闲,气质矜贵,淡淡的薄荷味在风里张扬,霍正杰眼神一定,贺少川?
贺少川在打电话,没看到他。
“我就提前来看看。”
“我哥会来。”
他走得不紧不慢,霍正杰在这两句话里提取到一个重要信息:陆策会来!
可下一秒,亮起的眼眸瞬间黯淡,陆策即使来这,大抵是因为贺少川在这。
“怎么了?怎么说着说着开始发呆?”
“没事。”霍正杰摇摇头,“行了,晚一点再聊,我去二婶那。”
“行,今晚广场有打铁花,听说是吴老头特意为庙会准备的,你别错过了。”
“嗯。”
霍正杰跟发小分别后,硬朗的脸一下垮掉,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贺少川微侧的眼眸。
悄悄跟贺少川到霍家村的贴身助理,尽职尽责地把今天贺少川的行为悉数报告给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外人口中的贺家大少爷,贺玉舟。
提起贺玉舟,助理不仅后背发凉,外人只见贺家大少爷药不离口,常年轮椅不离身,却不知这位病缠的人是如何温柔笑着逼迫贺家老爷子改掉遗嘱,另立继承人。
说来也怪,贺家大少爷不喜打理家业,到对私生子贺二少爷多注意,贺二少爷的每日行程,包括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他这个贴身助理都得事无巨细整理交给贺家大少爷。
而此刻收到贺少川在霍家村消息的贺玉舟温润一笑:“我这笨蛋弟弟,有时候还挺聪明。”
贺少川提前去霍家村露脸的目的不难猜,不过是下马威,给霍正杰上眼药。
这样一来,陆策就算去霍家村,霍正杰也得掂量掂量其目的。
贺少川既不需要威胁霍正杰,也不会引起陆策的反感,轻而易举地就能离间两人。
“聪明?要是真聪明,怎么看不透你这‘好哥哥’?”说话的人神色戏谑。
“容白晓,你该在订婚宴。”贺玉舟浅笑,坐在他对面跷二郎腿的人正是订婚宴另外一个主角,贺少川的未婚妻,容家小公子容白晓。
容白晓冷笑:“你那好弟弟都没到,你做哥哥的,不打电话催,到急着推我出去作秀,太心急了,贺玉舟。”
“他不懂事。”贺玉舟的手轻轻叩在轮椅,眸色隐隐透出宠溺,“你就多做点。”
“哼!”容白晓往后一靠,眼神尽是挑衅,“贺玉舟,我们互惠互利罢了,别太过分!”
他话都没说完,贺玉舟淡淡含笑的目光就已经投来,嘴角弧度友善地浅浅勾起。
容白晓坦然无惧地接受贺玉舟暗藏阴郁的视线,挑眉玩笑:“贺玉舟,你最好向你身后的佛祈祷,贺少川一辈子都那么蠢,一辈子识人不清。”
“说起来,贺少川还真是倒霉,初恋被你搞成前任,还被迫娶一个他不喜欢的人。”
贺玉舟轻转手中拂珠,身后金佛前,香火袅袅,映他如月的面容愈发绵柔。
“是他主动选的,干我何事?”
容白晓听此,笑容意味深长。
贺少川以前可不是个醉心钱财权利的人,明朗阳光的一个人生生在贺玉舟豢养的笼子里,渐渐逼出野心、贪欲,贺少川不清楚那些私生子的诋毁从哪来,他可太清楚,不然凭陆策的庇护,有谁敢乱嚼舌根。
此刻罪魁祸首悠然逗鸟取乐,毁掉一个人的凶手,披着伪善的外衣,诵经礼佛,创建慈善基金会,四处捐款,也怪不得他人错看。
容白晓暗暗替贺少川捏一把汗,有贺玉舟一个菩萨面容、蛇蝎心肠的哥哥,早晚会被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陆策可不是个吃回头草,恭喜贺少。”容白晓缓缓起身,语气悠悠,“得偿所愿。”
贺玉舟唇角弯起温和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抚过腿上的铺开的佛经,瞳孔映出的清辉润如春三月,温雅却冰冷。
他的好弟弟真蠢得可爱,知晓陆策心之所向,却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头破血流。
外人都能对陆策心意看得清清楚楚,局中人却心瞎眼盲。
霍家村打铁花广场人群熙熙攘攘,霍正杰跟发小早早到这在高处站着。
“开炉!”一道苍劲浑厚的号子响彻广场。
熔铁千度,赤金流火。匠人赤膊扬臂,木勺盛起金汤,奋力一击。
“啪!”
铁水撞上木板,轰然绽开,化作亿万璀璨火雨,漫天火树银花,如金雨倾泻,似星河倒悬。
人群喝彩、惊呼此起彼伏。
“一打政通人和,铁花现瑞!”
“二打天佑百福,神州同乐!”
一击又一击万千金丝迸裂,逆冲苍穹,簌簌垂落,坠地时迸溅细碎荧光。
“三打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火光飞逝,转眼刹那霍正杰瞳孔一颤,陆策俊艳的侧脸在漫天三千碎火格外清晰。
发布于 广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