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鞋匠要回乡了。消息传来时,我正好有双鞋需要修。
他的摊子还在老地方——那棵梧桐树下。工具摊开在小推车上,锤子、鞋楦、各种皮料整齐排列。他正低头给一只高跟鞋换跟,“嗒、嗒、嗒”,敲击声稳重而踏实。
“真的要走了?”
“儿子接我去南方。”他头也不抬,“但这活计,怕是做到最后一天。”
我递过鞋子。他接过去,扶了扶老花镜,仔细检查开胶的鞋底,像医生在看诊。“小问题。”他说着,涂胶、对齐、用小锤轻轻敲打,动作流畅如舞。
“您修了一辈子鞋吧?”
“四十三年啦。”他笑起来,眼角皱纹深深,“修过的鞋,比见过的人都多。”
等待时,我看见他贴在小车内侧的照片:年轻时的他,在同样的位置,头发乌黑;旁边站着微笑的妻子;不同年代的顾客合影……这个小小的摊位,竟装下了一个人的大半生。
鞋修好了。他最后用布细细擦拭鞋面:“穿鞋如做人,底子要实,步子才稳。”我接过鞋,也接过这句朴素的叮咛。
他收拾工具,动作很慢。夕阳给他的白发和那些磨得发亮的工具都镀上金色。明天,这个角落会空出来。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那种专注做好一件事的匠心,那种让破损重获完整的善意,会跟着每一双他修过的鞋,继续在这个城市里行走。
而我,会记得在某个人生时刻,有人曾俯身修好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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