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几岁的时候去济南念书,从家里带了些东西,去给静姐姐送。我在张店看了半宿录像厅,坐了下半夜的火车,到济南东站。然后背着大包从济南东站溜达到北园路,然后从水屯路走着一路到小清河边的山师北院。
到了的时候天才刚亮不久,我在宿舍楼下等着她。给她一件新羽绒服。她妈妈托我捎来的。
天刚下了霜,学校里有个荒塘,围着一些老树与黄草。一群鸭子在那趴着,脑袋扎在翅膀下。我呼呼的喷着热气。
分不清是冬天还是秋天。
静姐姐穿着棉拖鞋下来找我,然后带着我去打热水,顺便吃饭。我替她拎着两个暖水瓶。一个红色的,一个紫色的。
她说,我们食堂的油饼可好吃了。我在后面跟着她,她的棉拖鞋是两只胖狗。长着两只大耳朵,吐着舌头。走起路来忽闪忽闪的。
我其实有些害羞,不太知道怎么跟她说话。以前说的多,现在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食堂里人很多,大学的食堂总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我喜欢这种味道,以至于后来,我在北京经常混到大学食堂去吃饭。北师大有个食堂,已经是个有规模的大饭馆子了,里面大盘鸡又便宜又好吃。老师们也常在这里接待客人。清华的食堂也是很有名。
大锅菜当然有好吃的,比如说鸡腿儿,排骨,丸子,红烧肉之类的,这类的肉菜就得一大锅肉一起炖,炖烂了,热呼呼的。好吃。
山师北院的西食堂不大,有几个窗口。早上就是卖包子,油饼油条,羊汤豆腐脑。
她找了个桌子让我等着,然后她去排队买油饼,她说一定让我吃到天下第一的油饼。
她站在那排队,又怕我等着急,不时回头看看我,给我做鬼脸儿。我有些生气,她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我在火车站的录像厅的见识,早让我迅速成长。
青春期是一辆火车,拿到票的那一刻你才知道要出发了,票上没写目的地。它呼啸而过,喷着蒸汽。车厢里逼仄又难受,你只有硬座,你站着不是,坐着不是,躺着不是,知道期待着到站后,一定大展拳脚。
等真的到站下车了,广场上全是想着大展拳脚的人,被风吹的瑟瑟发抖,世界冷的伸不出手。他们纷纷钻进在广场边上停着的小巴里,消失不见。
山师北院的炸油饼,面发得很稀,里面掺着葱花儿,抻的很薄,这是食堂师傅的智慧。怎么才能做的快,炸的透,又有味儿,热量足又顶饱。
静姐姐问我,是不是很好吃。
是真的很好吃,薄油饼炸的带一层脆壳,而又不炸透,炸透了就类似麻叶儿了。里面还带一点点面芯儿。葱很多,糊葱花会被咬爆开。山东人都爱吃葱,要分辨一个鲁菜馆子的正宗,第一就要看他炝锅葱用的好不好。
这油饼就真是天下第一,搭着一碗热豆浆。吃得我满头大汗。
我吃完了说我要走了,她说先帮我把热水拎回去再走。
我拎着灌满热水的暖瓶,跟着她脚上的胖狗,走的很慢。
她说你以后要是馋了,就来找我,我带你吃油饼。
后来我回济南,小清河边开发了。山师北院我没再找到。
后来在北京我见到静姐姐,在北京饭店。喝了一点酒,她说,“哎?你那时候那么小?竟然就有这样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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