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赫尔佐格的自传，讲他在停车场打工的时候会用石头压住汽车的油门，然后从窗户跳出这辆车，站在一旁，看车没完没了地在停车场打转。我经常想起这个画面，想象自己的人生也不过是一辆打转的汽车，有一天被随机的石头击中，就此开始自己百无聊赖的一生。这个情节太精妙了……一种无厘头的生命、无机质的构成。不是读书、工作、排名，不是通勤的来回两小时，很多年后你想起某一段人生，记住的往往是无关痛痒的细节，一个难以解读的画面。

二十世纪以来人类已经学会精神分析，身体语言、梦、潜意识，撬开内心，照明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驱散冲动和疯狂的阴翳。赫尔佐格说，不要。正如完全明亮的房间无法让人居住，完全明亮的灵魂也让人无法忍受。保留原始的冲动，记忆只是记忆、画面只是画面，故事是故事的本身。不要谈逻辑、隐喻、人类上下的历史，每一个人都可以沉浸在自己的脉络中，不需要分析，仅仅做记录，在记述之中，真相已经自然地浮现。每一次解释都只是离生命原初的冲动更远……人应该如实转述命运留给你的渴望和梦想，并对此不发一字的评论。

一边写一边看赫尔佐格的《陆上行舟》，男主角在雨林里建歌剧院、运一艘轮船翻过山脉，接近苦行，像在同世界自证，用尽全力的生命如此深刻，几乎要力透纸背了。慢慢地读他的自传，像摸纸背细瘦而凸起的笔迹，最原初的冲动和疯狂，以他生活为圆心展开，密密填饱无数的支线故事。他全部刻录下来，不加解读，堆叠出丰满的人生。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也曾要发誓这样生活，目空一切地活着、志得意满地活着、疯狂地活着，我失败了。可是读他的自传让我感觉很好，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像我梦想中那样活着，就像让我的梦想继续活下去了一样。那梦想一定比我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