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nicpuppy
26-01-12 19:50

昨晚工到失眠的时候又在细细思考,这两年我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变化对我的同人生活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影响。我今年就要25岁了,人的前额叶会在25岁的时候发育成熟,今年想不明白的问题或许此生都不能再想明白,所以每每想到就觉得时间紧迫。

我觉得是这样的:一个创作者无法写出自己认知以外的观点。你不一定认同,不一定践行,可能来自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但是你无法写出不存在于你脑海中的东西。写作世界是基于你的世界而诞生的。

在我小的时候,我的世界非常狭小,我会以为我的局限在于博物。我有很多不认识、不知道的事物,不会说的语言,没见过的人,没去过的地方。小的时候你对人生有非常强大的参与感和想象力,因为一切都未知,还有很多时间,你十分乐观,总有一天我会做到这个,总有一天我会明白那个。你以为只要走足够远的路,见足够多的人,体验,拓宽认知边界,我向前走,所有的困难一直向后退,总会被解决。

长大以后我发现问题并不在这里。

在已经走得足够远的时候,痛苦和迷茫并没有消失,同样的叙事会在地球每个角落反复发生,在伊斯坦布尔,巴黎,罗马,南安普顿,弗罗里达,你度过了丰富的生活,却没有长大的感觉。我后来发现当人长大到一定量以后,局限着人生的不是距离,而是思想。

整个2025年我都处于一种过量的振奋中,我觉得等我死之前回忆人生我也会想起这一年。但是这个时候支撑你走下去的并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坚强勇敢。在我最能量充沛地过生活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愤怒。其实这种愤怒并不健康或者持久,它只是一种不甘心的感觉,不甘心我度过这样软弱的生活,把自己放在不堪忍受的境地。有一天我突然开始想,如果一直以来我们相信、追求、描述的爱其实并不存在,只是一种想要引渡一个外界力量来解决目前所有问题的幻象,就好像你坐在那里,忽然爱来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理智上你一定知道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它只存在于理想化的戏剧结构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必须开始学习从恨意和愤怒中汲取力量,继续过生活。

所以我又开始觉得,打破世界的边界并不是走出多远就能做到。我想要力量。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很强烈的顿悟瞬间。15-23岁之间我都是一个非常痛苦的小孩,这一部分来自于不可避免的高敏感性,世界在你身上留下太深的痕迹,你承受不了。另一部分来自于幼年性侵的创伤。我已经长大了,朋友们,我开始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是我的错,小时候我知道但是我不相信。我会觉得你不要那么友好,不要那么突出,不要漂亮,不要说话温柔,不要不呼救,不要不知道对错,不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就不会是那个被选中的小孩。

当时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咨询师对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我说我知道,但是。然后说了一堆。说完以后咨询师又说:这不是你的错。

这其实很奇怪,我长大以后突然之间每个人都会不停地对我说这不是你的错,好像你作为小孩的时候需要承担那么多的好好长成一个大人的责任,你要忍耐那么多的痛苦,流那么多没人看见的眼泪,觉得自己没用,无法承受,不愿面对,接受不了自己做错事情。等你变得成熟、不在乎了,突然他们跟你说你自由了。我看心灵捕手的时候一直在哭,因为小时候看不懂,长大了才看懂,我居然长大了才看懂。我小时候到底度过了怎样的生活?

那天从咨询室回去以后,那段时间我在写论文,写到一种咨询中的叙事疗法。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第一次非常认真地回想小时候发生的那件事情,人物,时间,场景,然后开始更改这件叙事。我把二十二岁的我自己放进了那个场景。我想象我拿着一根棍子,站在那个小女孩面前,以一种成年人的姿态俯视对面。我第一次发现他也只是一个刚上初中的小东西,打一巴掌过去他可能就会在地上滚。

其实我不记得那件事情具体发生在哪一年了,总之是8-12岁之间的某一年。我派二十二岁的自己去保护十二岁的自己。当你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人是可靠的,你就会变得无所不能。

我站在那个小女孩面前,像一个英雄一样的姐姐,说:没有人保护你没关系,我保护你。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没关系,我接受你的错误,承担你的后果,我原谅你。我每一次都会原谅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第一次不再为我的存在感到那么强烈的羞耻。你不会觉得活着这件事是错的。我小时候觉得我得做对很多事,才有理直气壮活着的资格。我现在觉得我不借网贷不犯法不杀人不故意骗别人感情就可以了。

人生前二十五年在我死的时候我会记住两件事,一件是愤怒,一件是力量。写作其实,对我来说很难成为一种目标,之前与友讨论同人的热情程度,感到这件事情的本质其实只是,我对这个世界有话要说。但是听众并不是最重要的,有时候会出现非常同频的人,你持续地对这个世界说话,总有人会路过停下来听,大家温和地伸出触角,或者暴力地互扇巴掌,然后人来人往,有人留下有人走了。

所以创作永远只能是一场自我对话。想变成柔和的人的时候,你只能写出柔和的东西。想获得力量的时候,你就会拼命地在创作中破坏,建立,流血流泪。遗憾也好,痛苦也罢,失败和平凡才是人生的主旋律。所以写到最后我发现我还是想要爱。

同人是一个弥补遗憾的缺口,其实不仅是对于原作世界,也是对于创作者本身。持续不断的自我对话也是一种自我探索,你熟悉自己的语言和思想,摸索自我世界的边界,学习反抗,道歉,弑父,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说我想要。在环境逐渐收紧的当下,我还是会陷入一种理想化的自由主义。如果有一天不能写了,我会觉得很难过。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