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洲北兴
26-01-11 12:18

北兴遗梦(47)

闽都浅夏又深冬,屋里厝外朝暮瑾然,少年触目皆故城所授仍祖脉,严父慈母叮咛萦绕少年耳畔,日月陶然自得,痦寐心安无所辜负。

冬阳流泻辰暖,飞鸟盘旋过古厝黛瓦之隙,落入大地之影,化入马鞍墙之背,夜色起蓬了,尽数覆去了人世的忧伤与离愁。

少年鲜衣以梦怒马,踏过北兴巷路青石板鲜苔凿痕,四季轮廓鲜鲜家门朔望殷殷,柴栏古厝斑驳槛楣,洇不尽少年暖暖灿灿青春纯色。

午后暮云低低流过夕窗,天空消淡得反而愈加蓝湛,在一尘不染的晴日里,那时那人就倚着朱漆剥落的斑驳门扉,指尖捻着一串昨夜才采撷的犹香茉莉,犹等暮落星芒燃遍了,才许付予谁。

清秋没来由地就凛冬了,闽水岸涯那边的香樟浓烈的清气飘荡袭来,与树杈间蝉蜕的空壳,一同被茉莉的芬芳馥郁得寂灭又生香起色。

只见那人迢遥地抬眼望来,眸中竟映着少年前生被其描摹过的楚楚轮廓,原来世间万丈红尘,尽是天付良辰。

少年沉浸心神散乱时月里,季节惨变晨昏无定,日光孤寒地倾泻若诉,又丝毫无改闽都祖先之城古老又簇新的容颜。

春分时节里的安泰河青软尤寒,可又是小暑天以降,又尽是闽江口暮色稠蓝时分。

少年又何时在茶亭街口捡拾起那人遗落的那串茉莉,手心里的花瓣香消玉殒,可茉莉前生的容颜依然令人动容,犹如少年那枚无法再尽孝的赤子之心,已无处可赴,又处处可付。

少年笃念考妣灵前那燃不尽的三奠香,可是祖先闽水延脉,可是祖先南岸北归溯洄的归家,又何年闽水流过了那人清倩的倒影,又何年那人流碎的倒影,拼接为闽都春宴上的蛎饼、清明供桌上的菠菠粿、搁家冬至的糍粑,无处是那人,又无处不是那人。

远山是鼓岭默默的回望,近水为乌龙江的凌然归依,少年与那人暌违过了千年光阴,又忽而深陷那个上元夜来辰里,那时那人提着芍药灯穿三坊过七巷而来,灯影梦幻地在衣袂绽飘逸之间,映出季节深处灼灼桃夭的山红,尽是前世里的南后街那场初相遇。

少年以为看过人间聚散便可从容,却未料忆始若梦、梦又幻忆,皓月当空皆是念,眼波潋滟已潸泪。

浅夏马鞍墙漏窗之时,天光明媚地零落一地,树影之隙深暗分明,北兴巷弄尽头那尾流浪莺鸟,又似茶亭街老者的评话伬唱,亦与少年的青春之歌同声而绽,犹似闽都别记残页所言的:丙午浅夏,双抛桥畔,有客携江南菀草植于榕根,翌日忽生闽中栀子,香闻十丈,见者谓之前缘再世。

少年犹记家祭供台脱胎漆盘古色古香古韵,有若苍霞洲头晚云沉降,北兴暮色苍茫时分,有镇海楼远钟浑厚传涌。少年还替父母笃守着家门,在冬日拗九节里默念过九遍消灾圆,那人的踪迹渐化作闽剧水袖间的乡韵,看似唱过了莫相思,旋身又成了君不来,少年与那人的白头之约,已成前生的记忆,不约的天荒地老,而同的至死方休。

发布于 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