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在下面)缚雪
番外·拂霜
岭南的雨季漫长而黏腻,空气里总浮着一层化不开的草腥气。
岑景(阿九)合上最后一本病案,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十年岁月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阿九”的锐气与惶恐都磨平了,只剩下这副温和沉默的皮囊,和一手在镇子上渐渐传开、赖以糊口的医术。这家“安仁堂”药铺,前堂坐诊,后院栖身,便是他全部的世界。
已是掌灯时分,前堂学徒小栓探头进来:“先生,还等着看诊呢,是过路的客商,小孩儿发热。”
岑景微微蹙眉,他今日已有些疲乏,但听到是孩子,还是起身:“请进来吧。”
前堂灯光比后院亮堂些,映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帘。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男孩裹在锦缎斗篷里,小脸烧得通红,蔫蔫地靠在管事肩上,眼睛半阖着。
“大夫,快瞧瞧我们家小少爷,”管事语气焦急,带着北方口音,“路上染了风寒,烧了两日了,吃了带的行军散也不见好。”
岑景示意他们将孩子放在诊榻上,温声道:“莫急,我看看。”他洗了手,走近榻边。
孩子被放平,斗篷解开些,露出一张烧得汗涔涔的小脸。岑景拿出脉枕,手指轻轻搭上那细弱的手腕。
就在这一刹那,孩子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因不舒服而挣扎了一下,勉强睁开了眼睛。
岑景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眼尾天然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瞳仁乌黑清亮,即便此刻因高热而蒙着一层水汽,失了神采,但那形状、那轮廓…
像极了记忆深处,寒梅树下,那双清凌凌淬着寒星的眼。只是这孩子的眼仁更黑些,少了那份冰冷的疏离,多了孩童的稚嫩。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骤然炸开,沿着四肢百骸蔓延,指尖都跟着发麻。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垂眸专注于脉象,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脉象浮紧而数,确是外感风寒,内有些许积食。他开了方子,嘱咐煎服之法,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管事连连道谢,又叹气:“唉,小少爷身子骨是弱了些,随了他娘…偏又淘气,这回非要跟着商队出来见世面,路上就病倒了。”
岑景正在写药方的手又是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孩子贵姓?如何称呼?”
“哦,敝姓周,是京城‘昌隆记’的管事。这是我们东家的小少爷,单名一个‘晞’字,周晞。晞发的晞。”管事答道,又怜爱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东家老爷老来得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周晞。
晞。
晨光微露,霜雪将晞。
阿九。
舌尖无声地碾过这两个音节,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惊雷在极遥远的地方炸开,震得他神魂俱裂。
怎么会…这么巧?
不,不是巧。是…
他不敢想下去。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折断笔杆。
“周管事…”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方才听您提起…小少爷的母亲?”他顿了顿,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补上半句,“可是身子…也弱?”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僭越了。一个乡野郎中,怎可随意打听高门女眷私事?
管事却似未觉不妥,大约是心系小少爷病情,又见这大夫医术沉稳,便多了几分倾诉的欲望。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么…我们那位过世的夫人,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大家闺秀,就是…唉,先天不足,一直病恹恹的。生小少爷的时候,更是凶险万分,拼死生下孩子,自己却…”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眼里流露出真切的惋惜,“老爷伤心了许久,这些年也未再续弦。小少爷这眉眼,倒有六七分随了夫人,尤其是这双眼睛…就是身子骨也随了娘,让人揪心。”
过世的夫人…拼死生下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岑景的耳朵里,烫得他血肉模糊。
金枝玉叶…先天不足…病恹恹的…
眼前晃过听雪阁苍白的脸,冬日里单薄的身影,压抑的咳嗽,冰凉的手指…还有最后那夜,她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地说“我好累”…
原来她说的“累”,不止是身不由己的枷锁,还有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沉疴难起的病弱。
原来…她终究没能熬过去。
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呼吸,整个人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只余下空荡荡的躯壳。
“…大夫?岑大夫?”管事疑惑的声音将他从无边的冰冷中勉强拉扯回来。
岑景猛地回神,对上管事探寻的目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松了笔,药方上一片狼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抱歉,方才走神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重新铺开一张纸,手腕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进这墨迹里。除了退热疏风的常药,他又添了几味温和固本、调理稚子先天不足的药材,斟酌再三,分量减了又减。
“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这两日需静养,莫再奔波劳顿。”他将药方递给小栓去抓药,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散,若夜里惊啼不安,可取少许冲服。”
管事接过,千恩万谢。药抓好后,小厮付了诊金,管事抱起依旧昏睡的周晞,准备离去。
孩子烧得迷糊,软软地趴在管事肩头,那肖似谢缨的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岑景站在堂前,看着他们的身影没入门外沉沉的雨夜,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小镇湿滑的石板路尽头。
雨声渐渐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他空洞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小栓怯生生地过来:“先生,夜深了,该歇了。”
岑景缓缓转过身,灯光将他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瘦长而孤寂。“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飘忽。
他没有回后院,而是走到药柜最深处,打开一个常年锁着的、不起眼的樟木小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泛黄的医书手札,最底下,压着那方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帕子。
他拿出帕子,指尖拂过那模糊的梅花与“缨”字,动作轻柔得如同触摸易碎的梦境。
十年了。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遥远的距离能隔绝所有。他藏身在这南国小镇,用草药和病案填充每一个日夜,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不去打听任何关于金陵、关于谢家的消息。
他以为她早已嫁作他人妇,在锦绣堆里平安终老。哪怕那想象每每令他心如刀绞,却也带着一点自虐般的、残忍的安慰——至少,她还活着,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拥有着他永远无法给予的尊荣与安稳。
可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晞儿…”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双与她极其相似的眼睛。
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个孩子。给孩子取了这个名字。
是巧合,还是…一丝无法言说、也无人能懂的怀念?
她躺在冰冷的产床上,意识涣散之际,可曾想起过那个卑贱的、最终逃离的影子?可曾有过一丝怨恨,或是一点…微末的眷恋?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空旷的响声。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案头油灯的火苗猛烈晃动了几下,映得他脸色明明灭灭。
岑景将帕子仔细叠好,却没有放回箱子。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任由冰凉的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与眼角渗出的、滚烫的液体混在一起,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望着北方漆黑一片的天际,那里是金陵的方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是她长眠的…不知名的山水之间。
十年生死,两处茫茫。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先离开了她。如今才知,原来是她,先一步走完了这尘世所有的路,将他独自留在这没有她的、漫长而无尽的余生里。
从此,连那一点自欺欺人的、关于她“或许安好”的念想,也彻底熄灭了。
窗外,夜雨阑珊,寒气侵骨。
他静静站着,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与这无边的黑夜,融为一体。
安仁堂的灯火,这一夜,再未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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