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形容我真的够嘛
26-01-08 17:04

缚雪

阿九第一次见到大小姐,是在一个滴水成冰的腊月清晨。

他刚被牙婆领进谢府后门,身上粗布单衣冻得硬邦邦,赤脚踩在清扫过却仍沁骨寒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牙婆尖利的嗓音刮着耳膜:“…人牙子手里新到的,南边遭了灾,父母都没了,就剩这根独苗,看着还算机灵听话…”

他垂着头,视线里只有前方一小块地面,和一双缓缓停在他面前的、雪青色缎面绣缠枝梅的棉靴,靴尖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在惨淡的晨光里莹莹发亮。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懒倦,却没什么温度:“抬起头。”

他依言抬头。

廊檐下站着个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裹着厚厚的白狐裘,一张脸小小的,陷在风毛里,肤色极白,近乎透明,嘴唇却没什么血色。眼睛很亮,是那种淬了寒星似的亮,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目光像细密的针,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那就是谢家大小姐,谢缨。整个金陵城都知道,谢家这一辈最珍贵的明珠,也是谢阁老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嫡孙女。

“就他吧。”谢缨看了片刻,淡淡开口,“瞧着还算干净。以后就跟着我,院子里做些洒扫传话的活计。名字?”

“回大小姐,小的…没有大名,家里行九,都叫阿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阿九?”谢缨念了一遍,没什么情绪,“那就叫阿九。”

从此,他就成了大小姐院子里最低等的粗使小厮,阿九。

谢缨的院子叫“听雪阁”,在谢府最幽静的东南角。阿九的活计确实简单,天不亮就要起床扫净庭院里一夜的落雪或残叶,保证大小姐推窗见不到一丝杂乱。然后是擦拭廊下的栏杆,清洗大小姐偶尔把玩的器物,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他做得沉默而稳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道影子,无声地嵌在听雪阁的背景里。

谢缨似乎很快忘记了他的存在。她大多数时候待在暖阁里,看书,抚琴,对着窗外发呆。偶尔被其他房里的姐妹邀去赏梅喝茶,也是淡淡的,去时怎样,回来时还是怎样,看不出喜怒。只有一次,阿九在廊下擦拭栏杆,听见暖阁里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冬夜里冻伤的鸟鸣。他手下顿了顿,继续擦,动作却更轻了。

那天傍晚,他去大厨房取大小姐的冰糖燕窝,回来时经过花园僻静处,看见谢缨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天色阴沉,又开始飘细雪,她没披斗篷,只穿着夹棉的衣裙,仰头看着枝头几点将开未开的红梅,侧脸在雪光里白得惊人,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

阿九脚步停住,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将一直温在怀里的那个小小手炉悄悄塞进她冰凉的手里,低声道:“大小姐,天寒,仔细身子。”

谢缨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诧,随即是更深的探究。她没接那手炉,也没推开,只是看着他。阿九垂着眼,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雪落在两人之间,寂静无声。

许久,谢缨才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的。她的手冷得像冰,他的掌心却因一直捂着铜炉而温热。

“多事。”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脚步有些匆匆。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掌心那一点残留的、冰凉的触感,许久未散。

那之后,谢缨似乎对他多了些注意。有时会指名让他去书房取某本书,或去库房找某样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差事依然简单,但阿九总能办得妥帖。他话极少,交代的事听完,答一声“是”,便去执行,从不问缘由,也从不拖延。

在院子里熟络起来,丫鬟也会接近他,知道阿九模样干净好看,上层主子也器重。

渐渐地,一些更贴身、更私密的事,也落到了他头上。比如,在谢缨夜里咳得睡不着时,守在暖阁外间,随时听着动静;比如,在她心情极差、摔了茶盏时,默默收拾干净,不留一丝痕迹;又比如,在她偷偷溜出府去、只为了买一串最寻常的冰糖葫芦时,替她遮掩,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这些事,本该是更得脸的大丫鬟做的。但谢缨不知怎的,偏偏用他。阿九也从不越矩,守着他的本分,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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