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形容我真的够嘛
26-01-08 16:52

02 无声暗涌

谢缨及笄那年春天,病了一场,来势汹汹。

整整半个月,听雪阁药香不散。阿九日夜守在廊下,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和丫鬟们低低的劝慰声,心里像是被细线勒着,一阵紧过一阵。他不能进去,只能在她咳得厉害的深夜,悄悄将炖好的梨汤或润肺的蜜膏交给守夜的丫鬟,低声道:“大小姐若醒了,或许用得上。”

丫鬟们起初诧异,后来也习惯了。大小姐这次病中脾气格外古怪,有时连贴身丫鬟熬的药都不肯喝,唯独阿九悄悄递进来的东西,她偶尔会瞥一眼,然后沉默地用了。

病去如抽丝。谢缨能下床时,已是春末。她瘦了一大圈,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却比病前更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玉石般的冷白。

她变得愈发沉默,常常一整日不说话,只是倚在窗边看庭院里的海棠,看燕子衔泥,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阿九的差事又多了一项:每日清晨,去折一支最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花,插在暖阁窗边的白瓷瓶里。有时是海棠,有时是芍药,有时只是一枝翠柳。

他总能找到开得最好的那一枝。谢缨从不说什么,但若有一日他因故耽搁,送得晚了,或花枝不够精神,她虽不斥责,那整整一日,暖阁里的空气都会更沉凝几分。

他们之间的话依旧少得可怜。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阿九似乎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想静一静时,他会悄无声息地屏退所有下人;她想透口气时,他会提前打开面向花园的那扇小窗;她夜里辗转。隔着门帘,听到那极其轻微的叹息,然后在外间将安神的熏香燃得更妥帖些。

这是一种隐秘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森严的府规和无数双眼睛之下,悄然生长。

变故发生在谢缨十六岁生辰后不久。

谢阁老位极人臣,谢缨的婚事自然成了各方博弈的筹码。前来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门槛,从勋贵世子到青年才俊,络绎不绝。谢缨被叫去前厅“相看”了几回,每次回来,脸色都比前一次更冷,眼里的光也一点点黯下去。

那日,她又“相看”了一位据说颇得圣心的新科探花郎。回来时,已是黄昏。她没回暖阁,径直走到庭院那株老梅树下——如今已是绿叶成荫。她就那样站着,背影僵直。阿九远远看着,心头莫名发紧。他悄步上前,将一件她平日里惯穿的素绒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谢缨没动,也没回头。

许久,她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下一刻就要散在风里:“阿九,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像这树上的叶子?什么时候绿,什么时候黄,什么时候落,都由不得自己。”

阿九喉头一哽。他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疲惫,厌倦,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大小姐…”他声音干涩,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哪有资格谈论这样的事。

谢缨却忽然转过身来。暮色四合,庭院里光影昏昧,她仰着脸看他。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长久地凝视他。那双总是清冷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激烈情绪,像冰层下即将奔涌的暗流。

“阿九,”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颤意,“你怕吗?”

怕什么?怕这高门深院的规矩?怕她祖父的权势?还是怕…他们之间这不容于世的鸿沟?

阿九的心狂跳起来,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他看到她眼中映出的自己,卑微,惶恐,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更加深垂的头颅和紧攥的拳头。

他怕。他怎么能不怕?他是泥沼里挣扎求生的蝼蚁,她是云端皎洁不可攀的明月。一丝妄念,于她是清风拂面,于他便是灭顶之灾。

他的沉默,便是答案。

谢缨眼底那簇微弱的光,倏地熄灭了。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只余一片冰冷的空洞。她拉紧披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暖阁,再没回头。

阿九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庭院。晚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压抑地哭。

那一夜,暖阁的灯亮到很晚。阿九守在廊下,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他恨自己的懦弱。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