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裂痕与温存
自那日后,谢缨待阿九,恢复了最初的冷淡,甚至更甚。那些隐秘的差事不再找他,连每日折花的惯例也取消了。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大小姐,而他,依旧只是角落里一道无声的影子。
阿九照旧做着他的洒扫活计,沉默,妥帖,只是偶尔在无人处,望着暖阁的方向失神片刻。
转眼又到年关。谢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谢缨作为待字闺中的嫡孙女,免不了要出来见客。她穿着簇新的绯色织锦袄裙,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坐在女眷席中,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应付着各方夫人小姐的寒暄。只有阿九,隔着穿梭的仆役和晃动的珠帘,能看到她笑意未达的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厌倦。
宴席过半,谢缨借口更衣离席。阿九远远看见她离去的背影有些踉跄,心头一紧,下意识跟了过去。
她没回听雪阁,却绕到了府邸后园一处早已荒废的荷塘边。寒冬腊月,塘水结了厚厚的冰,岸边枯草萋萋,在冷风中瑟缩。
谢缨扶着塘边一块歪斜的太湖石,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阿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法,几步冲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声道:“大小姐!”
谢缨咳得说不出话,只无力地靠着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阿九慌乱地解下自己的外衫——虽也是粗布,但总比没有强,紧紧裹住她,又将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笨拙地呵着气。
好一阵,咳喘才稍稍平复。谢缨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眼神涣散。
“阿九…”她喃喃道,声音细若游丝,“我好累…”
短短三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阿九心里。他手臂收紧,将她更稳地护在怀中,低声道:“没事了,大小姐,没事了…我们回去,回去就不累了。”
他半扶半抱地将她送回听雪阁,避开耳目,从角门进入。安顿她躺下,又手忙脚乱地去倒热水,拧热毛巾。
谢缨一直睁着眼看他忙碌,眼神空空荡荡。直到他端着温水过来,想喂她喝一点时,她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阿九浑身一僵,动作顿住。
“阿九,”她看着他,眼底氤氲着雾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不是谢家大小姐…你也不是阿九…该多好。”
阿九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苍白容颜,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脆弱和依恋,所有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放下水杯,慢慢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
一个轻如羽翼,却重若千钧的吻。
谢缨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那一晚,阿九没有离开。他守在暖阁外间,听着里面她逐渐平稳的呼吸,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和泪水的湿意。
禁忌一旦打破,便如野火燎原,再难遏制。
之后的日子,成了偷来的光阴。谢缨的病时好时坏,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阿九有了更多理由进出暖阁。他会趁丫鬟打盹或走开的间隙,溜进内室,陪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沉默地坐着,看她喝药,或为她读一段闲书。
他依旧不敢逾越。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握一握她冰凉的手,或在她咳得厉害时,轻轻拍抚她的背。但空气中流淌的,却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情愫,隐秘,滚烫,惊心动魄。
谢缨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偶尔会在无人时,对他露出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会把舍不得吃的精致点心偷偷留给他,会在他手指冻裂时,悄悄塞给他一小盒带着清苦药香的膏脂。
他们像两个在悬崖边携手行走的孩子,脚下是万丈深渊,却贪恋着眼前这一刻虚幻的温暖与光明。
阿九不是没有恐惧。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短暂的温存后,巨大的惶恐便如影随形。他知道自己在玩火,随时可能将两人都烧成灰烬。但每当看到谢缨眼中那一点点活过来的光彩,他便觉得,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值得去闯一闯。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只要将她护得足够好,或许…或许能有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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