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浪归乡,寸草报春晖
记者 吴 鲜
车子驶离医院的喧嚣,一路向着昆明寻甸的方向疾驰。窗外的风景渐渐褪去都市的钢筋水泥,晕染开云贵高原独有的清润与苍茫。身旁坐着的,是我的好友之子王朝论,这个刚刚从北美远洋归来的寻甸汉子,眉眼间还带着海风的粗粝,眼底却盛满了归乡的温柔。此行,他是来接出院的父母——父亲刚做完单眼手术,母亲的双膝也历经了一场治疗,而我,有幸搭车同行,去听一听他藏在万顷波涛里的故事。
王朝论的家,在昆明市寻甸县凤仪乡下宜格村。一年前,这个连大海模样都未曾见过的山里娃,偶然瞥见一张海员招聘启事,心底便腾起了一股闯劲。那片蓝得深邃的远方,对他而言,是未知,是诱惑,更是一份能扛起家庭重担的期许。他揣上身份证,带着为数不多的现金,只身奔赴山东的船务公司。办证、培训,两个多月的时光里,他把自己泡在航海知识与实操技能的海洋里,从辨认航海仪器到应对海上突发状况,从绳索打结到船舶消防,这个山里长大的年轻人,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啃下了所有难关。
终于,他登上了那艘百米长的远洋轮船,从威海出发,开启了一段漂洋过海的旅程。船行碧波,一路向东,首尔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闪烁,广岛的海岸掠过舷窗,七八天的航行,目之所及,是越来越辽阔的蔚蓝。当船驶入北美的海域,王朝论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大海的磅礴与无常。
海上的日子,单调却也波澜壮阔。作为一名捕鱼海员,他的日常与渔网、海浪为伴。当朝阳跃出海面,将万顷碧波染成金红,他们便迎着晨光撒网;当暮色四合,海风裹着咸涩的气息吹来,他们便在甲板上分拣渔获。船行多国港口,每一次靠岸,都是一场新鲜的邂逅。不同肤色的面孔,迥异的风土人情,陌生的语言与街巷,都在他的记忆里刻下了生动的印记。他见过异国港口的繁华市集,也尝过当地渔民自酿的烈酒;他听过码头工人用生硬的中文问好,也看过异乡的落日与家乡有着同样的温柔。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海浪拍打着船舷,那股浓浓的乡愁便会漫上心头,他会想起下宜格村的青山,想起父母在村口眺望的身影。
日子在海浪的起伏中悄然流逝,直到一通电话传来,父母双双住院的消息,让这个在海上沉稳干练的汉子瞬间慌了神。父亲要做单眼手术,母亲的双膝也需要治疗,远隔重洋的牵挂,化作了归心似箭的焦灼。他第一时间办理了回国手续,一路奔波,念家心切地他终于在父母出院的这一天,稳稳地握住了方向盘。
车子驶过蜿蜒的山路,下宜格村的轮廓渐渐清晰。青山如黛,炊烟袅袅,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挺立。王朝论握着方向盘的手格外稳当,他转头望向身旁,轻声说着海上的风浪,说着异国的见闻,说着这一年里对家的思念。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那是海风与岁月的馈赠,更看着他眼底的光,那是对父母的牵挂,对家乡的眷恋。
他说,海上的日子教会他坚韧,也让他懂得,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家中的灯火。这一次踏浪归乡,他要守在父母身旁,陪着他们看遍下宜格村的朝朝暮暮。车子缓缓驶入村口,阳光透过车窗,洒在王朝论的脸上,也洒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这一刻,没有波澜壮阔的远洋,只有寸草春晖的温情,在山间静静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