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e___
26-01-07 09:32

人特别弱,动不动泪涔涔。倒不是心里多难过,是这双眼睛先散了神,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医生说得白,晶状体浑了,像滴了墨的清水,往后这世上的光景,便一日比一日要靠猜了。

起初只是读报吃力,后来对面楼的灯火,先是一朵朵,再连成雾蒙蒙的一片。现在,连窗台上那盆陪我多年的仙人掌,也只剩下个沉默的绿影子。我用手去摸它的刺,硬硬的,扎手,这才觉得实在。原来当眼睛不再可靠时,手和耳朵便活了过来。我能听见墙角水管子隐秘的脉动,能摸出晨光与暮光在桌面留下的不同温度。这衰败的身子里,倒又开出新的知觉来。

妻怕我闷,常扶我到楼下公园的石凳上坐着。颜色是越来越奢侈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光影。一个孩童的红气球飘过,是灰白世界里一团忽然跃动的、温暖的亮斑。我听见那孩子清脆的笑声,像铃铛,那团亮斑便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影子们在我面前晃过——高的,矮的,急匆匆的,慢悠悠的。我不再问妻那是谁,是什么,只静静地看这些活动的、无声的剪影,觉得他们和我眼里褪了色的世界一样,有种安详的、本质的温柔。

我渐渐习惯在暗中丈量生活。回家的步数,碗筷的位置,茶壶把手转动的角度。这过程笨拙,却让我与周遭的事物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它们不再是视觉里扁平的象,而是有温度、有声响、有棱角的实在。我仿佛退回到了一个更原初的世界,用皮肤去认,用呼吸去读。

昨夜有梦,梦里还是一片无边的灰白。我独自走着,并不慌张,因为知道路在脚下,家在身后。醒来时,窗纱透进熹微的晨光,仍是那片熟悉的、柔软的灰白。我静静地等着,等那光再亮些,等妻醒来后轻微的声响,等这一天平平常常地降临。

眼睛里的雾或许再也散不去了,但生命自有它的法子,在何处关上一扇门,便悄悄在另一处,将窗子推开一条缝。我坐在这朦胧的晨光里,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泪还是动不动就涔涔的,只是如今,连这泪光里的世界,仿佛也闪着一种毛茸茸的、温和的光晕。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