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但是……我明天还是要歇的嗷~
《清辉映山海》95
翌日晨光微熹时,裴玉弓习惯性地往身侧一摸——空的。
她倏然睁眼,锦被余温尚在,枕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可人已不见踪影。心头没来由地一慌,扬声唤道:“花影!”
花影应声而入,神色却有些躲闪,垂首为她更衣时动作比平日更轻。
“将军去哪了?”裴玉弓盯着铜镜中花影低垂的眉眼。
“将军……”花影顿了顿,声音细如蚊蚋,“去请罪了。”
“请罪?”裴玉弓手中玉梳“啪”地搁在妆台上,“请什么罪?向谁请罪?”
“一早就进宫了,说是……要向陛下禀报昨日细作之事。”花影越说头垂得越低,“将军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不必……”
话音未落,裴玉弓已霍然起身,随手抓了件披风裹上就往外走。
“殿下!”花影急急追上来。
裴玉弓声音发紧,“他这是要把所有错都揽自己身上!”
晨光中的皇宫肃穆寂静。
勤政殿前青石广场上,周砚跪得笔直。他褪了外袍,晨风拂过,衣袂微扬,露出精悍的肩背线条。雾山手持长鞭立在一旁,面色肃然。
裴澈负手立于高阶之上,明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五十鞭。”裴澈下令,而后转身进殿。
雾山扬鞭。
第一鞭破空落下时,周砚背脊一颤。鞭梢在麦色肌肤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他没吭声,只是将腰背挺得更直。
“啪!”
第二鞭接踵而至。血珠溅在青石板上,洇开暗色斑点。
裴玉弓赶到时,已经抽了十几鞭了。
“住手!”
雾山手中长鞭悬在半空,旁人的命令他肯定是置之不理的,但那人是长公主,还是得听一听的,雾山这样想。
裴玉弓甚至顾不上看周砚一眼,径直冲向勤政殿。守在殿外的太监试图阻拦,被她一把推开。朱红殿门“砰”地撞开,她踉跄而入,未及站稳便“扑通”跪倒在地。
“皇兄……”
“越来越没规矩了。”
裴澈头都没抬,手中朱笔在奏折上划下一道,“未经通传,擅闯勤政殿。裴玉弓,你的礼仪都学到哪儿去了?”
裴玉弓抬首,眼中水光潋滟:“皇兄要罚就罚我,是我不听劝阻擅自涉险,与周砚无关!”
“闭嘴吧。”裴澈终于搁下笔,抬眼看向她,“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四目相对。帝王眼中没有怒色,只有审视。裴玉弓忽然意识到——皇兄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故意被掳,知道她以身作饵。
她张了张嘴,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间。
殿内陷入沉寂。只有更漏滴水声,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裴玉弓就那样跪着,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金砖地面冰冷坚硬,膝盖渐渐发麻,可她一动未动,目光始终望着御案后那个一身明黄的人。
那是她的兄长,也是天下的帝王。
一盏茶的工夫,她有些跪不住了。
终于,裴澈缓缓起身,停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笼住。
“朕从小教你,”帝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为君者,当知人善任;为主者,当惜人如命。你呢?你把周砚当什么?一把用得顺手的刀?一个该为你冲锋陷阵的卒子?”
裴玉弓浑身一震。
“昨日若那些细作心再狠些,手段再毒些,你现在还能跪在这里为他求情吗?”
裴澈蹲下身,与她平视,“玉儿,朕就你一个妹妹。周砚护不住你,朕可以换人护。但若你自己都不惜命,天下谁能护得住你?”
裴玉弓眼眶红了,哽咽道:“皇兄,我知错了……”
“知错?”裴澈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散乱的发丝,“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瞒着他涉险。”裴玉弓垂首,眼泪砸在地上,“错在……没把他当丈夫,还把他当需要我庇护的长生。”
裴澈眼中冷意稍融。
“还有呢?”
“错在……”裴玉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兄长,“让皇兄担心了。”
裴澈深深看了她一眼,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他扶她起身,重新走回御案后:“回去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
裴玉弓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不罚了,不计较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福了福身:“谢皇兄。”踉跄了一下,膝盖麻得有些站不稳。可她顾不上这些,转身就往外跑。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殿外广场上,周砚仍跪着。
五十鞭未打完,他只挨了十几鞭,可背上血痕已狰狞可怖。晨光愈盛,照得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仍挺直背脊,。
裴玉弓冲到他身前,指尖悬在他背脊上方,想碰又不敢碰。鞭痕交错纵横,皮肉翻卷,鲜血沿着脊沟蜿蜒而下。
周砚抬眼看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个淡淡的笑:“殿下怎么来了?臣无碍……”
“无碍什么!”裴玉弓眼泪掉了下来,搀扶着他走出宫门。
回府的马车里,裴玉弓一言不发地给周砚上药,动作干净利落,周砚趴在软褥上,从她的沉默里品出隐忍的怒气。
“阿姐。”他轻声唤。
裴玉弓手上药匙一顿,抬眸看他,眼底微红:“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抽你。”
周砚却笑了,牵动伤口时眉心微蹙,声音却温软:“昨夜殿下骂臣放肆,今日臣负荆请罪——殿下可消气了?”
裴玉弓盯着他苍白的笑,胸中那团火骤然烧成酸涩。
“周砚,”她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我气什么?”
“知道。”他答得坦然。
裴玉弓别开脸,半晌才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该去。”周砚目光沉静,“陛下要罚,臣该受。五十鞭换往后殿下行事多些顾忌——很值。”
马车在此时停下。
裴玉弓先一步下车,伸手扶他。周砚握住她的手借力起身,背上伤口又渗出血色。她搀紧他,一路沉默着穿过庭院,直到寝殿内只剩两人。
更衣、擦洗、重新上药。她始终抿着唇,动作却轻柔至极。
待一切妥当,周砚重新趴回榻上,才轻声问:“那殿下……还生气吗?”
裴玉弓抬眼瞪他。
他立刻闭嘴,眼底却漾开笑意。
她俯身,在他未受伤的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罚你自作主张。”她低声说,“下不为例。”
周砚伸手将她轻揽入怀,裴玉弓回抱住他。
“好,”他应道,“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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