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有个同学,家跟我是同一个方向的,我们很聊得来,每天放学碰到都会一块儿回去。
她外婆经常来接她。
她和外婆长得很像,甚至不用介绍,一看就是亲戚。
那会儿的城市很小,没有车,连公交都没几趟,去哪儿都是步行,再远一点就骑自行车,接孩子的老人一般都是步行来的。
看到孙子孙女有序地从校门鱼贯而出,顺过小不点的书包,往身后一甩。
这个惯性动作似乎几十年都没变过,你现在去到校门口依然能觅见。
她外婆很特别,别人走路的走路,骑车的骑车,她每天接人都推着个翻斗车。
现在的孩子们都见过翻斗车么?就是有个大斗能装很多东西,手推的,工地运泥沙常见——运到目的地,把车往前一推,斗里的东西悉数落下。
同学熟稔地爬上去,在斗里坐下,缩到一个角落,她外婆微蹲,抓起推把,站直——出发,回家!
那辆翻斗车有点破旧,外漆是绿皮火车的颜色,以前这种绿色翻斗车是用来运送垃圾的,不知道她外婆从哪儿搞到。
垃圾车里面擦得很干净,因为宝贝孙女儿要坐,底下通常还铺着几张纸皮,防颠儿。
我当时不懂什么垃圾不垃圾的,只管投去羡慕的眼光,我也很想坐上去啊,同学缩到一边,小小个,她再努力地缩缩,能再挤一个我。我虽然块头比同龄人大块头一些,但绝对是她外婆可以承受的范围。
幻想我俩一起被推着回家,车上叽叽喳喳,纸皮被两个屁股压得咔咔响,说不上有多快乐。
她外婆有点飘忽,不像其他大人那么稳定,接人也不是每天都来,想来就来,偶尔还能在半道碰上,同学一见,彼此不说什么,外婆把斗车倾斜,同学爬上去,出发,回家!
后来我在大人那里听他们讨论同学的外婆,他们说:那个疯婆子每天都推着个垃圾车去接她孙女儿。
转脸伸手对着我一指:喏,她同班同学。
后面他们讨论疯婆子的内容我已记不太清了,当时我被困在自己的思想围城,围城中贴满告示——她是疯的,她精神不正常,她推的那辆是垃圾车。
如同遮羞布被当众揭开,又如信仰在地震中崩塌,我满脸和火烧一样。
现在想起来,不过是小屁孩当时正好在建立自己的世界观,开始懂事,又不太懂,刚好知道什么是荣辱,什么是面子,又没形成自己的信条,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大人怎么想,我就跟着怎么想。
“她外婆是神经病,难怪平时行为那么癫,以后要离远一点。”——我在思想围城里内斗半天的最后成果。
再也不羡慕我同学了。看着她每天惬意地在垃圾车里爬上爬下,震惊于为什么她一点面子也不要,连车带人都比之前丑了些。
又过了没几年,大概是到我们小学四五年级,同学长大了,长得挺高,快能赶上全班最高的我,她坐不进垃圾车,外婆也很久都没来接过她。
偶尔在街上碰到她外婆,那辆车真成垃圾车了,里面是在各处捡的瓶子、废纸,还能看到她佝着身子掏垃圾桶。
我不想打招呼,丢人,走远远的。反正她是神经病,一时认得我,一时又认不得。
同学和我吐槽她母亲因为外婆每天把垃圾捡回来堆得满屋都是,关系闹得很凶,她外婆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越来越不正常。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她外婆。某天吃晚饭,我爸说:你知道吗,你那个同学的外婆前两天死了。
我一惊,嘴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数清里面每颗饭粒那么大。
垃圾车外婆竟然就这样没了,她看上去还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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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刷视频,看到这种车,激起了这段久远的回忆。
我用如今的眼光去看整件事,又觉得和细时有些不同。
这个疯外婆,再疯也没忘记爱自己的孙女。她偶尔不来的时候,是精神病发作了。等精神病好了,她又来学校门口蹲孙女了。
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之后的今天,自己竟然会对当年的“羞耻”释怀,并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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