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扇记

一

宋人画的鸟儿真好看，尤其是鸟眼。一只鸟儿停在梅枝上梳羽毛，鸟眼画成半圆，娇憨天真。另一只鸟儿在池塘边，紧紧盯住水里的小虾，眼珠子几乎拉成一条线，相较明清的花鸟，虽然羽翼逼真，但鸟眼里总是少了点儿灵气。还有一幅花坞醉归图，山野里桃花灼灼，主人骑驴醉得东倒西歪，一小童将头钻进他的腋下拚力扶着他，真是可爱极了。

二

遇见一把清人折扇，野树，坡石，空屋，江流茫茫，笔墨疏淡，里头的气息飘忽出来，蓦然忆及父亲，这是新岁第一次想到他。

三

以前读陈继儒的《小窗幽记》，似乎没读完。这次见他画的一枝梅花，清奇俊朗，眼前一亮，准备日后再续读眉公的《小窗幽记》。

四

见一兰花扇面，为秦淮八艳之一的卞玉京所绘。上书“幽兰者花，介然者石，猗欤含香，维我心怿。”真是洒脱淡然。可见秦淮八艳，艳的是皮囊，素的是心魂。

五

此次上博观展，最喜欢的是一把月下送别图折扇。一对友人临江望月，似有别意。扇面上题：“东坡先生云：何夕无月？何夕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东侯道兄将有毗陵之游，为写此意赠之。时去中秋不数日，对月怀人，试展此箑，当无异地离索之感也……”赠扇人在题款的结语处写：“甲辰八月四日，里弟士标秉烛纪事。” 如此郑重，如此深挚。古人称扇为箑，这把三百六十余年前的箑，虽然是金笺作底，画面终归是黯淡了，我在它面前徘徊复徘徊，怀想复怀想，夜深人静，远方的那个旅人，辗转无眠，披衣而起，寻出这把折扇，展开来，复又合拢，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晚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