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热雨
26-01-05 21:44

随手搓的水鬼僧。

错了。武士想。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他知道那些事,这就好了。
这是他第三次后悔。
武僧还活着的时候,喜欢搜罗远东的志怪小说,坐在茶室嚼着果脯看。武士当时还是受宠的世子,性情轻浮,眼里不进除珠宝金华外的低贱玩意儿,对这类止小儿夜啼的故话无甚兴趣。但武僧想问,他就随口答了。通常那些问题很基础,无非是问问被切断舌头的麻雀啦,被鬼武士割掉耳朵的琴师啦,幽灵瀑布,屏风少女,有利齿的灯笼。武士一答,他就点点头,重复回答中的几个字,一副颇有所得,若有所思的样子。
武士觉得好玩,捧着茶杯笑呵呵地逗他。武僧君,要是我们都变成妖怪,你觉得哪种比较好?
武僧皱起眉头,慢吞吞地说:我的魂魄是归破坏神管的,怎么会变妖怪。
武士摇头。
武僧又说:你啊……你,应该是个恶鬼。你不要变,省的被阴阳师抓走。
武士嗤笑,他又不信神。于是懒洋洋道:这你就不明白了,蛮人……我教你一招。在远东的志怪故事里,妖怪最最害怕武士刀。那些东西要敢缠上我,那是自寻死路。
武僧偷偷翻了他一个白眼,被他看见了。……话说得还挺满。我回寺的时候会给你祈祷的,免得你真被发落到十八层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武士就说:哟。行啊,阁下真是个善良的人。
于是善良的人就死了。
当初不该叫他知道那些事就好了,因为讨论生啊死啊这类事不吉利,会把命谈薄。
这是武士第一次悔过。
他继位大名之后,从盐水潭里黑色的结晶里把武僧凿下来,连着灵魂水晶一道装回红州,又喊了一屋子阴阳师做结界,把一抹残魂留住。忙活一晚,临到要睡,又记起什么,喊下人取棉布来,守在院子里一点点把武僧那一头长卷发擦干,像在擦一条落水的长毛狗。
他越擦越不耐烦,最后不高兴地发起火,手下没控制住,拽了一把武僧的头发,说远东话吼他。淹死的水鬼一脸茫然,半天嘶了一声。
……疼啊?
武僧眨了眨眼睛,点点头。
武士蹲在他面前,撇着眉毛,静静地盯着他。武僧别开目光,暗自揣摩一遍这大名心思,片刻后又摇摇头。
武士叹了口气,轻声说:喂,你……我找人给你挖一片小湖。你住在这里,不会再死一次的。
武僧的喉管被盐水泡坏了,略略抬手,用湿淋淋的手捧起他的脸,拿拇指擦了擦他的眼角,抹得他脸上全是盐水,辣得发疼。
武士抓住他的手腕,特别认真地说:你别朝神社的地方走,我会保护好你的。
武僧对他笑了笑。
武士的喉结滚了滚。
残魂断魄,不该留世间。
早知道不让他知道就好了,他第二次后悔地想。武僧脾气好,要是无知地被困于大名势力周围,还能翻出天去不成?连现在嘱咐都不用!……
偏偏武士说了,武僧又是个记性很好的人。
但他最致命的是不应该告诉武僧,武士刀能杀鬼。只要擦上一把神社剪碎的御守宣,就能断怨怪成枯骨,斩恶灵于虚无,终结非人之物残缺一生。
事到如今,武士放下茶杯,平静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变成鬼的武僧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武僧发白的眼珠颤动一下,像裹在松散蚌壳里的珍珠。他跪坐下来,两手托起一把半旧的刀,举过头顶。
武士烦闷无比地揉了揉眉心。
把刀放回去。你还是小孩子么,我有事要忙,不能陪你。
他说,把发抖的手藏在书案下面。
为什么有人生前是个善良的人,以后也要做个善良的鬼呢?难道他没有对自己的命运有所不满,又或是他知道舍了肉身度三万四千劫,才能功劳圆满,因而甘愿受苦痛?
能活下来的如此多,没有他的位置,这就算了。做鬼永享极乐的机会也如此多,有什么不愿意。
退一万步说,反正也死了,陪着武士好吃好喝地过日子,总比消散在湖底好吧?
武僧一动不动。
武士气短,只来得及说:你——!很快又把话截了,吞进肚子里嚼,迟迟不动弹。
正是夏季莲荷盛开的日子,晴光万里,照得他眼里一片粼粼的白斑,头颅中天旋地转。武僧学着他的样子跪坐在那里,很温顺,手也举得稳。那一头湿淋淋的卷发晒干了,在金灿灿的阳光下,一缕一缕毛茸茸地翘起来,像刚长出鬃毛的小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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