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91
次日天光初亮,昭辉府已忙碌起来。
裴玉弓醒时,周砚已不在身侧,浑身的酸软让她想起昨夜种种,脸上瞬间烧红。正怔忡间,周砚从外间进来,已换好一身暗红常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
“吵醒你了?”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时辰还早,再歇会儿?”
裴玉弓摇头:“今日要进宫请安。”
按礼,公主大婚次日需携驸马入宫,拜见太后与皇帝。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周砚“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我已让人备好了车驾,礼物也按礼单装箱了。”顿了顿,又道,“陛下那边……可要我注意些什么?”
这话问得小心。裴玉弓失笑:“皇兄还能吃了你不成?”
周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随即笑了。是啊,有她在。从多年前就是这样,她永远是他的底气。
辰时三刻,马车驶入宫门。
慈宁宫前,早有宫人候着。见了他们,纷纷行礼,面上都带着笑,长公主大婚是宫里的大喜事,连带着整个皇宫都沾了喜气。
太后已在正殿等着了,裴玉弓与周砚并肩而入,按礼跪拜。
“快起来。”太后的声音透着欢喜,“赐座。”
两人起身落座。太后仔细打量着女儿,眼中笑意愈深。今日的裴玉弓,与往日大不相同。那双眸子水光潋滟,眼角眉梢都染着春色。
再看周砚。这年轻人坐得笔直,眼帘微垂,恭敬守礼。可那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人,每当裴玉弓说话时,他便微微侧耳,专注得仿佛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太后心中感慨。她想起多年前,玉弓离宫归来时那个冷清模样,想起她总是一个人站在宫墙下看月亮的孤影,想起她说着“儿臣无心婚嫁”时的淡漠。
如今,总算有人暖了她那颗心。
“可还安好?”太后笑问,话里有话。
裴玉弓耳根微红,却大大方方道:“谢母后关心,一切都好。”
周砚则起身拱手:“臣定当尽心侍奉殿下,请太后放心。”
“哀家自然放心。”太后笑着让他坐下,又说了些家常话,问及府中安排,周砚一一答了,恭敬而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极好。
说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太后忽然道:“玉儿,你去偏殿看看,备了你爱吃的点心,尝尝可还合口。”
这是要支开她了。裴玉弓心知肚明,起身行礼,离开前看了周砚一眼,周砚读懂了:别怕,我就在外面。
殿内只剩太后与周砚两人。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半晌才开口:“周砚。”
“臣在。”
“你可知,哀家为何同意这门婚事?”
周砚垂眸:“臣不知。”
“因为玉儿看你的眼神。”
太后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锐利,“她从不会那样看别人。那孩子啊,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憋在心里。可那日洺儿回来,说她看着你的画像……哀家就明白了。”
周砚喉结滚动,指尖微微收紧。
“哀家不问你从前如何,也不问你将来能给她什么荣华富贵。”太后看着他,目光如炬,“哀家只问你一句话:你可能让她一辈子都那样笑?”
周砚抬头,直视太后,一字一句:“臣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让殿下掉一滴眼泪。”
太后看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有一日你负了她,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臣谨记。”
从慈宁宫出来,两人转道去勤政殿。
裴澈正在批阅奏折,听说她们来了,笔都没停:“让她们进来。”
裴玉弓和周砚入内,按礼又要跪拜。裴澈这才抬眼,淡淡说了句“平身”,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向周砚。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裴澈继续批奏折,晾了她们好一会儿。殿内只闻笔墨沙沙声,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玉弓瞧着好笑。她知道皇兄在闹别扭。
她悄悄伸手,在袖下碰了碰周砚的手指。周砚微微一颤,指尖与她轻轻相触,又迅速分开。可就这么一触,心头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
“皇兄,”裴玉弓忽然开口,“昨日大婚,您还没给贺礼呢。”
裴澈笔尖一顿,抬眼瞪她:“内府不是按制备了?”
“那是宫里的规矩。”裴玉弓笑得狡黠,“我要皇兄私库里的好东西。”
这语气,分明是小时候撒娇耍赖的模样。裴澈被她气笑了,放下笔:“你倒是会要。说吧,想要什么?”
“那套白玉棋。”裴玉弓眨眨眼,“您收着也是收着,不如赏了我,日后也好与驸马对弈解闷。”
她说“驸马”两个字时,语气自然亲昵。裴澈脸色又沉了沉,看向周砚,果然更不顺眼了。
“周砚,”他忽然连名带姓唤他,“朕把最宝贝的妹妹交给你了。”
周砚撩袍跪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裴澈叹了口气,终于缓和了表情,“好好待她。若让她受半点委屈,朕……”
“皇兄!”裴玉弓打断他,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您再说下去,我都要哭了。”
她难得这样撒娇,裴澈心头那点酸意终于散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去吧。朕还有奏折要批。”
两人行礼退下。走到殿门口时,裴玉弓回头,“皇兄,我会常来看你的。”
裴澈摆了摆手。
走出养心殿,春日阳光正好。
周砚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忽然伸手,在袖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裴玉弓没有挣开,回握住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走,”她笑着说,“带你去御花园逛逛。这个时节,园里的海棠该开了。”
两人并肩而行,宫道两旁花色灼灼,春色正好。
勤政殿内,裴澈站在窗前,看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妹妹侧头与身旁人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那年轻人微微俯身倾听,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专注得全世界都了无颜色。
良久,裴澈轻轻叹了口气。
“王德。”
“奴才在。”
“去传朕旨意,”裴澈转身,重新坐回御案后,“昭武将军周砚护驾有功,擢升正二品镇国将军,赐丹书铁券,享世袭罔替。”
太监总管一惊:“陛下,这……”
“朕的妹夫,”裴澈提笔,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准”字,声音很轻,“总不能让人看轻了。”
窗外春风拂过,吹落一树桃花。
而御花园里,海棠确实开了。
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场温柔的雪。裴玉弓站在花树下,仰头看花,周砚站在她身后,伸手为她拂去肩头落英。
“阿砚。”她忽然唤他。
周砚手一顿:“嗯?”
裴玉弓转身,笑盈盈看他:“以后皇兄若再给你脸色看,你就告诉我。”
周砚也笑了:“告诉殿下又如何?”
“我替你骂他。”裴玉弓说得理直气壮。
周砚失笑,将她拥入怀中。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发间肩头。
“不用。”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陛下肯把殿下嫁给臣,臣已是感激不尽。些许脸色……臣受得住。”
裴玉弓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春日,真好。
有花,有风,有阳光。
还有他。
而她那位嘴硬心软的皇兄,大概此刻正坐在养心殿里,一边批奏折,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又偷偷让人给他们准备贺礼。
这样的日子,便是她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最好的未来。
“阿砚。”她又唤。
“臣在。”
“我们回家吧。”
“好。”
海棠花雨中,两人相携而去。
身后宫阙重重,身前春光万里。
而从今往后,所有的路,都可以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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