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1-04 16:53

《清辉映山海》89

开春三月,京城十里红妆。

长公主大婚的喜讯早已传遍四海,从正月起,各州各府的贺礼便如流水般送入京城。待到吉日前三天,整座皇城都浸在了喜庆的红色里——宫墙挂红绸,御道铺红毯,连护城河上都飘着系了红绳的莲花灯。

大婚当日,天未亮裴玉弓便起身梳妆。

寝殿内烛火通明,十二位尚宫局的嬷嬷围着她忙碌。凤冠是内府三百工匠耗时三月打造,纯金为底,嵌东海明珠九十九颗,点翠为羽,累丝成凤,冠顶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璀璨光华,重得需要两个侍女扶着才能戴稳。

嫁衣更是奢华至极。正红云锦上用金线绣满龙凤呈祥,袖口裙摆以七彩丝线绣出百鸟朝凤,每只鸟的眼睛都是米粒大小的黑珍珠,随着光线变化仿佛在流转。衣襟处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密绣云纹,走动时流光溢彩,如披霞光。

木槿捧着铜镜,眼眶微红:“殿下今日……真美。”

镜中人眉目如画,朱唇点绛,额间描着精致的金色花钿。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今日漾着柔软的水光,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裴玉弓轻轻抚过嫁衣袖口的刺绣——那里,在一个角落,绣着两枚并排的桂花。针脚略显生疏,却绣得极认真。

是周砚绣的。

那夜他说要绣龙凤,她笑话他。第二日他真拿起了针线,在她诧异的目光里,笨拙却专注地绣了半夜,最终只绣成这两朵小小的桂花。

“桂谐‘贵’,也谐‘归’。”他当时说,“愿阿姐此生富贵安康,也愿我……永远有家可归。”

裴玉弓指尖轻抚那两朵桂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与此同时,将军府。

周砚着一身大红婚服,站在镜前。织金攒花,蟒纹刺绣,玉带环腰,每一步走动都环佩叮当。

周砚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镜中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以为此生就这样了。是阿姐伸来一只手,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活路,给了他家。

如今,他要堂堂正正娶她回家了。

“时辰到——”门外礼官高唱。

周砚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将军府外,迎亲仪仗绵延数里。三百御林军开道,其后是龙凤花轿,轿身以金漆描绘百子图,轿顶一颗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流转温润光华。再往后,是内府准备的十里红妆——金银器皿、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古籍字画……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每一抬都沉得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扛起。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孩童们追着撒喜糖的侍女跑,老人们踮脚张望,年轻女子们红着脸偷看马背上那个英挺的新郎官。

周砚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大红婚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目不斜视,可紧握缰绳的手心早已汗湿。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

从破庙到长公主府,从长生到周砚。

今日,终于要走完了。

长公主府,裴澈端坐正殿。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在高阶之上,看着迎亲队伍缓缓行来。

花轿停下,周砚翻身下马,行至阶前,撩袍跪地:“臣周砚,参见陛下。”

裴澈深深看他一眼,缓缓开口:“周砚。”

“臣在。”

“朕的妹妹,今日交给你了。”裴澈字字千钧,“你若负她,朕诛你九族。”

这话说得重,周围瞬间寂静。可周砚抬起头,目光坦然:“臣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负殿下。”

四目相对,一个审视,一个坦荡。

片刻,裴澈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笑意。他侧身让开,对身后道:“去吧。”

裴玉弓在木槿花影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

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那身嫁衣流光溢彩,凤冠上的珠翠在光下折射出万千华彩。她蒙着红盖头,看不见面容。

周砚望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瘦弱苍白,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而如今,她穿着最华丽的嫁衣,走向他。

走向他们的余生。

他上前,接过木槿手中的红绸。绸缎另一端,握在她手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一颤。

“阿姐,”周砚低声道,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我来接你回家。”

盖头下,裴玉弓轻轻“嗯”了一声。

婚礼在太庙举行。

这是帝王嫁妹的最高规格。太庙前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而立,禁军肃立两侧,礼乐齐鸣,钟鼓震天。

裴澈和太后端坐高台,看着那一对新人缓缓走来。

红绸牵引,步履同步。春日微风拂过,吹起裴玉弓的盖头一角,露出精致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周砚侧首看她,眼中是再也掩不住的深情。

礼官高唱: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苍天厚土,深深叩首。

谢天地,赐这段缘分。让漂泊的孤舟有了归港,让残缺的明月终得圆满。

“二拜高堂——”

转向高台,再拜。

太后眼角泛泪,裴澈神色复杂,却终究轻轻颔首。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隔着红绸,隔着盖头,却仿佛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光。

弯腰,低头。

礼成。

婚宴设在宫中最大的麟德殿。

殿内张灯结彩,百桌宴席陈列,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从各地进贡的春酿开封,酒香弥漫整个大殿。乐师奏着《凤求凰》,舞姬踏着春日的节拍翩翩起舞。

周砚被灌了许多酒,武将们起哄,文臣们凑趣。

裴玉弓已掀了盖头,凤冠取下,换了一顶轻便的珠冠。她端坐着,接受百官命妇的朝贺,言笑晏晏,端庄得体。可每当周砚看过来时,她眼中便会漾开一丝独属于他的温柔笑意。

宴至半酣,几个跟随周砚多年的副将起哄:“将军!交杯酒!交杯酒还没喝呢!”

众人哄笑。周砚耳根泛红,却看向裴玉弓,眼中带着询问。

裴玉弓微微一笑,对侍女道:“取酒来。”

两盏金杯斟满合卺酒,两人执杯,手臂相交。酒液清澈,映着彼此的脸。

“阿姐,”周砚低声道,“饮了这杯酒,此生再不分离。”

裴玉弓看着他,眼中水光盈盈:“好。”

交杯,饮尽。

酒很辣,心却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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