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安妮
26-01-03 20:23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元月三日,也是成悦闻的新书《“啖三花”的人情味》的读者分享会。气温持续走低,从昨天开始,还没有入冬的成都市又进入了雨雪霏霏的天气,开空调断电跳闸几次,说明其他家也都在开空调,二十年的老线路招架不住。参加悦闻的读书分享会,是我和呦呦君元旦假期最重要的活动。时近十二点,我们就出发了。先坐13号线,小南街转17号线只一站就到了人民公园站。走了五六百米就到了成都漆器厂。这里地处少城,是真正的城中心。有老公馆,也有这家已经停止生产的漆器厂。朋友曹老师的外婆家是过去老成都在漆器上描画做漆艺画,我们今天去的位置正是他外婆幼时的娘家。据说附近的邮政大楼的老房子就是解放时没收他家的房产,我们习惯性地称他为“表少爷”。

漆器厂像很多传统工艺厂一样,正在经历巨大的转型。他们把车间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天井型茶馆,名为“大旗”。内里还设非遗点心、非遗饮食铺子,只留了一小点空间展览一些小的可怜的漆器摆件。我和呦呦在一楼的饮食处点了甜水面、海味抄手、臊子蒸蛋、粉蒸牛肉。味道很大众,批量生产的味道,和春熙路的成都名小吃类似。这个“大旗茶馆”是十月份才开张的一个文化公司,用的是漆器厂的老车间。有工业风和竹桌椅相结合的古怪风格。我和呦呦君在一楼漆器展区隔壁,听到一个中国人在向一名外国人介绍这是成都的特色云云。可能又是锦里老茶馆的套路,打“对外表演”的“文化”牌。

小成的图书分享在大旗茶馆二楼的顺字厅举行,我和呦呦上去时,已经在布置会场了。看到《“啖三花”的人情味》的责任编辑周亦昕,很年轻的一个姑娘。她和成悦闻都很青涩且正格,一副未经世事沾染的清白样子。我第一次见到了悦闻本人,非常漂亮、润泽,像一块沉静的绿玉。她集中了她父母的优点,而且从她的书中可以看出,她有很强的基于研究冲动的融入感,对万事万物都不拒斥——她适合做一个非常忠实、悦纳的记录者。当然,因为所有的人和事物都逃不过姑娘的澄澈的眼睛,她又略略地呈现出一些无辜的忧伤。

主持人是新华文轩阅读促进协会的中年女士,她自言是北方人,声音高亢,是熟门熟路的商业主持套路。本来开始请了袁庭栋老先生来和悦闻对谈,但是袁老师突患甲流,不能前来,于是出版社请了社科院美学研究所的一位研究员来,临时替补袁先生。开始的几个环节一直没有凸显悦闻的书,一直是阅读协会的推介,大旗茶馆的推介,美学研究员也发表了一大篇关于茶馆美学的理论,共计五点。我的脑袋嗡嗡的,望向坐在一边长时间没有发言的成悦闻。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她和我家呦呦一样,是喜纳人且拥有安静的心。我和她的妈妈果真都是幸运的人。

话筒很不好用,周围人声鼎沸,发言也很难听清。突然主持人问美学研究员(请原谅我没有听清楚他姓什么,似乎是卢?)为什么成都人喜欢泡茶馆?那位美学研究员站起来做了一个比喻,那是因为四川人被抛在了这个地方,四川盆地就像一个茶碗。我被他这个“抛”字迷住了。是的,如海德格尔在其著作《存在与时间》中所说,人都是被“抛”(throw)向世间的,抛向一个命运。人的此在,人永远无法自主选择。终于我有一个机会可以发言,走上前去,看到那个美美的小姑娘站起来,不着杂质。我举着话筒,话筒同样质量不好,不如我们学校的吊麦——我们学校的确在教学硬件上投入了最精良的设备。

我说,我们的确都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无论是在四川盆地,还是在任何一个其他的地方。北京的老舍也写了一部迄今为止中国最伟大的话剧《茶馆》,那里的一帮男人,从大清喝到北洋军阀再喝到民国,喝出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一切复归于虚无的感觉。但是,要感谢成悦闻和周亦昕编辑,她们俩为那些同样被抛到世上但是却因为天聋地哑而无法发出声音和留下文字的“被抛者”,记下了他们一起喝的茶、看的景,甚至说的话、偶然的聊天(冲壳子),印象深刻的是人民公园鹤鸣茶社的老人,彭镇百年老茶馆的木雕老爷爷的自陈,以及海椒市张嬢的声声诉,以及薛涛·院子里那个大谈“粒子波动”的中年女士。其次,我要感谢成悦闻的角度,她的书既没有老一辈感觉黄金时代已逝的怅惘或者喟叹,比如她提到贾樟柯在《二十四城》里所说,“成都,仅你消逝的一面,已经足以让我荣耀一生。”但她未有到达真正拥有的黄金期,所以也无所谓什么失去。她可以记叙荣光,也可以记叙衰落。她可以记叙简白,亦可以描绘繁琐。她似乎什么都能接纳,包括山中老茶馆那堆砌的不像样的狄更斯旧书店一样密密麻麻的陈设。其三,悦闻不经意间记录了茶馆的公共空间的功能,无论彭镇不可移动文物百年老茶馆,还是陈锦茶铺,鹤鸣茶社,大慈茶社的公共活动属性。但她也不刻意地描述了玉林年轻人扎堆的地方出现的“试喝小报”——这是她从小红书上发现的新式茶馆。这里有很多只供一人向隅而立的一人卡座,茶客点茶在此坐定似乎专为不和人交流而来。最好目光不相碰、不用说一个字。试喝小报夹在一堆老茶馆之间,悦闻和编辑小周没有发现它的异类。那就是,如果王笛发现了茶馆在成都百年文化变迁史中的不可撼动的公共地位,作为对社会学感兴趣的悦闻没有意识到“试喝小报”正是反公共性的新事物。它如同大旗茶馆中午开场表演,让唐伯虎、文征明等江南四大才子穿着戏服上去跳女团舞,悦闻说那是“电摇”。确实是一种创新,但更像是一种从内部攻破本质的变质的开始。但是,悦闻和小周定的标题是《“啖三花”的人情味》,悦闻是有人情味的直觉,她会非常自然地和茶馆的老人,张嬢、茶客聊天,加入他们的龙门阵和玩笑。她自身是非常警惕“原子化”的人,但是她也理解“原子化”,所以在“试喝小报”里,她把自己塞进一个小卡座里,独自一人饮茶。她的内心带着研究的热气,于是竟然轻易接受了那些热闹或者质朴的可能消逝。

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乡下老汉,他每天的生活是固定的。早晨起来下地干活、鱼塘看鱼。中午睡个午觉,然后起来走十里路去邻村的茶馆坐几个小时。他自己不说话,但喜欢坐在那里听别人说话。他的老婆去年十一月死了,这一年来,他的生活孤独而艰难,但是不变的依然是每天下午十里路去茶馆喝茶。刮风下雨下雪都不缺席。——这是他与外界发生联系的方式。他不怎么说话,跟他女儿都不说。他也不写字,房间里连写了字的纸都没有。他甚至不刷短视频不耍手机,但他必须每天下午去茶馆。我想今天下午我看到的成悦闻,如若走进那个旧茶馆,一定会坐在这位老人对面,和他说话,听他讲“他的老婆子,那个精力四射的老婆子突然死了”的事。他需要一座沉默的茶馆来听他的故事。

我想,这是成悦闻和周亦昕这两个年轻人为即将消逝的一切,所做的旁观和记录。

悦闻签售她的新书时,我和呦呦又买了一本,请她签了字。然后我们告辞,一头扎进了寒冷里。把大旗茶馆的热闹抛在脑后,一如某个神秘的力量把我和呦呦抛在世间。

又及,今天在大旗茶馆读书活动现场,遇到两位老师自称是我的读者,我这不够热络的性格,没有问她们的姓名。她们跟我匆匆聊到的事,也是我想说给大家听的。——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成悦闻,即在这宏大无边的政治叙事里,我们可以籍个人的记录,保住自己的一点空间。一如杨本芬写《秋园》《浮木》《我本芬芳》《芝麻豆子茶》。一如宏大严密的秦制下楚地的小官吏喜,一五一十地记下的东西。一如在汉墓的墙砖上,某个工匠刻下的只言片语。

又又及,元月五日才是小寒。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