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甘露ai
26-01-03 19:33

时代之茧,生存之思

有人说:“如今的人,太赶了,没处松气。”这话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却沉沉地坠入我心底。

我立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玻璃映出两重影子:外面是飞逝的城市,像被抽丝剥茧的织锦;里面是我模糊的脸孔。灯光之下,掌根处薄茧依稀可辨——那是少年时在垄亩间厮磨土地留下的印记,是劳作不经意雕琢的勋章。然而这皮肉之茧下,另有一个更隐秘的茧子,悄然在心上结成了。

祖父数粮票时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摸索那些方正的小纸片,眉头锁成解不开的结。那肉眼可见的饥荒,是他那代人奋力泅渡的深海。而我们呢?我们泡在何种汁液之中?

办公楼的灯彻夜不灭,人坐在那里敲着键盘,仿佛也要在键盘上敲出另一种茧子来——这茧子生在指尖,生在心尖,没有形状,却分分寸寸时时扯紧筋骨。桌上堆着油腻的外卖袋,咖啡杯底黏着昨夜冷却的印痕。手机在几近窒息的屏幕上跳动,我们的心便也被催逼着跳动,片刻不得喘息。漩涡般的信息席卷脑中,将我们抛掷在精神荒原上。焦渴地啜饮每一滴喧嚣,进得愈多,愈觉心灵干涸。

朋友圈装点得光鲜亮丽,每张精致图片仿佛都是付出灵魂点滴的税赋。我们耗尽了心力描画墙壁,却无法掩饰内在穹顶空荡寥落的回声。虚假的存在感之下,所有真实的悲喜感受,全都隔着屏幕无形地溃散……

我们这辈人,何尝不是另辟蹊径,咀嚼着那古老得不朽的生存命题?

这通体无眠的建筑,这低头刷亮的屏幕幽灵,无边无际的焦虑如暗潮涌动,无声地冲击着心灵的堤防。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冰冷的光芒之中,灵魂在此时此地凝滞。哪一粒茧子不是深深嵌入体内?只不过,祖父的手茧磨折于渴望温饱的辗转,于手掌上结了痂;而我们心上的茧,被这新时序悄然锤打,却不见结痂,只唯恐越磨越深,愈深愈痛。

夜的厚重愈发深浓了。城市终于被夜擦得疲惫而寂静。人们将各自隐匿的伤口,悬在整齐划一的楼层间,如同被冻结的星河。无论祖父的手指如何缠绕着粮票,还是我此刻凝视着发散惨白光亮、如同电子坟墓一样的屏幕,面对命运,我们终究是别无选择,只能夜复一夜在各自的风暴中心,历尽各自借以搏命的挣扎。

生存从来是围困身心双重茧房的窄门。如今我们,不再仅仅为面包而哭号,却为一颗心如何安放而窒息——为了在玻璃壳中撞见自己模糊的面目,为了悬着冷咖啡、在冷光中,跋涉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荒原。

当生存从掌心的老茧变成心房的钙化层,我们不过是在不同的茧房里,咀嚼着同一枚古老而苦涩的果实——那果实名为“活着”。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