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画家彼得勃鲁盖尔的《雪中猎人》,我是因老塔的《索拉里斯》而得知,我是把此片当喜剧片来看的,丈夫怀念妻子的枯寂,却因妻子的重生而屡遭破坏。根子上,还是在表现人的无力,只是对这无力仍有大惊小怪之嫌。你的飞升与归来,到了影片最后,也被那极具华彩的俯拍镜头中,被强行拉扯到殊途同归的境地里去。
再看《雪中猎人》,是响晴薄日里猎人们,准备再度出发。树枝上的乌鸦在国人眼中,乃不祥之兆,可荷兰人未必会这么看。但多少有些明亮的画面,仿佛昭示了他们此行的无果。他们的出发,好像也只是碰碰运气。运气是什么呢?是白色的雪地,是有些泛青的海水,是目力所及所带来的可见与更大的不可见。《索拉里斯》最大的主题,便是让不可见成为可见,但最终是徒劳的。
阿巴斯的遗作《二十四帧》,听这片名,就知其与电影相关。阿巴斯和他的激赏者戈达尔一样,都爱在电影中思考,电影到底能干些什么。摄影机所照顾的是真实的一闪而过,还是一个连续不断的视觉复刻。它是视力的停顿,还是眼界的不断延伸。阿巴斯拍了太多与电影相关的影片。电影不再是现实的渐近线,只是因为我们对现实的理解,实在太因各取所需而各取所感。
影片一开场,阿巴斯就如顽童般,让勃鲁盖尔的这幅名画动了起来,但只是固定画框内的飞翔。
接下来的二十三个片段,摄影机的不动与画面内部的运动,一次次形成呼应。固定镜头的好处是,我们不会被摄影机的运动所蛊惑,所左右。它的弊端是过于凝神,而有了分神的可能。阿巴斯的奇妙之处,是能将分神化作凝神的一部分。
人在这部影片里,只能是持摄影机的人。当然有艾菲尔铁塔下的人,但观景的人不动如山,前景的人的行走,是对景的无动于衷或司空见惯。我个人不太喜欢这一段完全被人所占据的画面。我更喜欢人在画面之外的作为,比如人在开枪,人在开车,人在开窗。前两项,决定了物象的运动方式,而后者更作用于观看时的形态。玻璃内外的空间,貌似可忽略不计,但又鲜明存在着异同。阿巴斯式的开窗,常常是一次神奇的提醒,这在他的长规剧情片里,也能领略到这种美。
抛开这些对影像的寻踪,我更喜欢的是那些离群的物种,一只驯鹿在群鹿奔跑时,它却来了一次,顺着枪响之处的逆行。一只海鸟从空中坠落,一只小鹿独自觅食,一头奶牛在睡觉,它的同伴一个接一个的从它身边经过。在这里,惟落单,才能将生命的痕迹凝神起来,才能让固定镜头有了不可思议的流动感。
关于镜头的隐喻,是一只狗驱散了一只水鸟,可狗好像认为鸟并没有飞走,它的吠叫是对其领地所属的反复声明。有没有鸟,它的叫声都一样在海边回荡。它在冲着一只并不存在的鸟进行显然无效的确认。眼中物的消失,并不能让心中念也一并消散。我们想看到些什么,比我们能看到些什么,重要得多。这就是阿巴斯离开我们,留给我们的,关于电影,关于画面本身,关于我们究竟在看些什么,以及如何去看的,连绵不尽的体察和思考。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