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七想八的御史和躺枪的张居正】

翻书看到一个张居正的八卦（见图1，书是《狂欢时代：生活在明朝》），这段故事出自出自李乐《见闻杂记》：

同年鲍侍御当按浙，辞江陵，江陵曰：“此行就要管大计了。”出以语所知，所知曰：“相公止言大计，而不言科场，或不欲兄管场事耶？”鲍如其言，随注门籍不行。浙已闻鲍辞朝，前代巡吴出浙境上候代，而鲍竟不来。场事迫近，时已七月二十后矣。二司复往境上，请吴还省。吴固辞，然势不得已，八月初方复入省进帘。中间事体舛错，难以颖悉，皆鲍所知一言起之，甚矣，揣摩之害事害人也！江陵或以大计为重，何尝谓鲍不足以管场事哉？今天下才子皆以揣摩为仕途妙诀，求以投当路之意，而不顾万一更有大于场事，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

这段说鲍御史因为张居正说了一句“你要去管大计（指的是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跟朋友合计，朋友揣摩说这意思是不想你去管科举？鲍某就索性请假不去了（注门籍，指的是京官请假，要把“门籍”也就是能进入皇城去上班的通行证注销）。浙江那边前任吴御史本来已经离开浙江，在浙境交界处等他来准备交接，鲍御史迟迟不来，浙江乡试日期迫近无人主持，只好又请吴御史回来。
李乐评价说是当时官场喜欢如此揣摩上意，但是并没有解释为啥鲍御史听了朋友一番揣摩之后，就不肯去浙江了呢？如果只是以为张居正不要他管科举，大可去了专抓考成，拒绝主持乡试啊？这里面其实还有明朝官场的一种文化背景，就是以主持科举为仕途荣耀。当过乡试、会试考官，代表该官员的学识和文章受到肯定，简直是可以吹一辈子，吹到行状、墓志都不能不写的地步。那么，如果本该管科举的官员，却被禁止管，那等于是一种羞辱和打压，等于贬低他的学术水平，按照明代当官的气性，士可杀而不可辱，首辅居然不许御史管科举，耻莫大焉！只能以不去来抗议了！鲍御史和朋友合计之后的心路历程绝对就是这样的——张居正默默躺枪，懵：我什么时候不许你管科举了？你自己杠精思维还赖我？
这个想七想八想多了的鲍御史，《见闻杂记》作者李乐称之为同年，那就是隆庆二年进士了，我到登科录里翻出了他（图2）。《（乾隆）浙江通志》也载万历初年巡按御史：“吴从宪，晋江人；鲍希颜，长子人。”倒霉前任吴御史也一起考证出名字来了。
看到这个鲍希颜籍贯为山西，我发散思维，似乎有点懂了。因为当时朝堂，官员里应该有一个晋系，而且晋系官员大多和高拱走得近，关系极好，比如杨博、王崇古、张四维、韩楫，都是山西蒲州人。杨博还曾经因为考察的时候被指责偏袒山西籍官员而遭到徐阶派系攻击，高拱跳起来为他掐过一架。所以万历初年，和冯保联手驱逐了高拱的张居正，在晋系官员眼里看来，估计就是个大魔王。这个山西鲍希颜，八成本来就有点抵制之心，一听张居正叫自己去抓考成，自动脑补为不许自己管科场——这是羞辱！撂挑子不干了！于是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京尘，留下……浙江全省风中凌乱。张居正凌乱不？可能他都不知道为啥，一个御史请假，对首辅大概也不算什么大事，老张忙的飞起，没空去管鲍御史的小心肝。
李乐没有提到鲍希颜赌气不去浙江上任的后续，我查《明神宗实录》也没有看到他因此受处分，不过……这是因为，他最终还是去上任了！
《明神宗实录》载：“万历四年十二月……巡按浙江御史鲍希颜以修筑海盐县海塘条列六事。”前叙的那次浙江乡试，肯定是万历四年乡试，鲍希颜请假躺平在北京不去浙江，导致拖到八月，前任巡按御史吴从宪只能返浙江主持科场。但是到了这年十二月，鲍希颜就在实录里以浙江巡按身份登场，还上了政务条陈，这四个月里有啥经过让他改变了想法呢？实录没有答案，但是按照事理揣测，浙江闹得乡试差点没能开张，迟早要捅到朝廷里去。张居正不一定知道鲍希颜在想七想八，但是肯定也不悦了！至于为啥没处分鲍希颜，干脆让他立即滚蛋呢，我估计是因为鲍希颜大约请的是病假，用不可抗力为借口，抵赖了自己故意拖延不上任的事实真相。如果拖延不去边远省份或者边境要地，这种行为还可以算作“规避”，要问罪的，浙江这么好的地皮，很难有人会规避前去，吏部找不到问罪的理由，鲍希颜也就耍赖过去了。
我怀疑要么张居正怒了，要么吏部敲打了一番，鲍希颜应该是立即支棱了起来，收起想七想八的心思，连滚带爬去了浙江，所以才有一上任就积极做业务的表现。当然，他终于上道不代表不被追究，到万历五年正月，《实录》载“工科都给事中刘铉等言季终考成计延阁者一百十三事，……浙江巡按御史鲍希颜十八事……”，反正就是被点名批评办事不力，处分是夺俸二月。再然后他在实录里消失了好几年，到万历九年五年，“广平府推官鲍希颜为湖广佥事”，纳尼，他一个浙江巡按什么时候变成了广平府推官？这是被贬过啊！于是我去查了《（乾隆）长子县志》的鲍希颜小传，不过也没提到他这段经历（连浙江巡按都没提）。倒是《明神宗实录》万历三十三年，鲍希颜病故的时候给他写了个小传，追叙提到：“出按应天、浙江。庚辰降囗周县丞，升广平府推官、湖广佥事。”庚辰是万历八年，估计他就是因为浙江办事不当，不入张居正的眼，被贬到基层去了。不过给他直隶的官做，后来又升去湖广，那么张居正应该也不是特别针对他，不然不会把他放在自己老家。
鲍希颜后来的仕途就如县志所言，一直升到辽东巡抚，不过实录里他也经常倒霉，万历十九年、二十年他都因故被罚俸二月（为啥老是和他的工资过不去？[允悲]）但是这似乎并不是因为他做官不大行，因为万历二十八年五月“全辽官生许国瑞等乞用原任辽东巡抚鲍希颜，以救一镇生灵，以希颜历任辽有惠政故也。”辽东人民还是受过他的惠政的，甚至上奏朝廷想请他再回来做官，不过朝廷没答应（因为鲍希颜当时在丁忧）。万历三十三年，朝廷起复鲍希颜为工部右侍郎，结果他还没上任就病故了。《实录》盖棺论定给他写了个履历小传，未加评价，但是态度还是有所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