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85

裴玉弓低头翻阅册子时微垂的侧脸，她指尖划过绸缎时轻柔的动作，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他鼻尖。

“这个如何？”裴玉弓指着一幅云海旭日图，“绣在婚服肩头，寓意如日之升。”

周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却只看见她纤细的腕子，和腕间那只白玉镯——那是他多年前送她的生辰礼，不值什么钱，她却戴了这许多年，在山涧里她宁可摔了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也没动这只。

“好。”他应道，眼睛却仍看着她。

裴玉弓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抬眸看他，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失笑：“让你看花样，你老看我做什么？”

“阿姐比花样好看。”周砚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耳根的红迅速蔓延到脸颊。

裴玉弓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烛光在她眸中跳跃，漾开一片璀璨的光华。她忽然倾身靠近，在他猝不及防时，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蜻蜓点水的一触，却让周砚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殿内的烛火、窗外的月影、桌上铺陈的花样，全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唯有唇上那抹温软的触感，清晰得像烙印，烫得他神魂俱颤。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笑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原来，她也会害羞。

良久，周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她柔软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

“阿姐，”他低声唤她，声音喑哑，眸色深得如同子夜的寒潭，“别惹我。”

这三个字说得蛊惑人心，像罂粟，明知有毒，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裴玉弓心头一跳。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暗涌，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反而，有种隐秘的兴奋，跃跃欲试。

“惹了又如何？”她挑眉，故意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将军要治我的罪吗？”

话音未落，周砚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不是粗暴，而是温柔的力道。他的手掌温热，贴在她颈后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臣不敢。”他低声说，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灼人的温度，“但臣可以……讨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的唇压了下来。

不同于她方才蜻蜓点水般的轻触，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炽烈，却又克制得恰到好处。他含住她的唇瓣，轻轻厮磨，像品尝稀世的珍馐，虔诚而贪婪。

裴玉弓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睫毛，看见他紧闭的眼睑，看见他眉心微微蹙起。唇齿间是他的气息，清冽如雪松，却又滚烫如火。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软，抓住了他的衣襟。

周砚察觉到她的动作，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炽热缠绵。

“阿姐，”他哑声唤她，眸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怕了吗？”

裴玉弓喘着气，脸颊绯红，却倔强地摇头：“不怕。”

周砚低低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磁性。他松开扣在她后颈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

“那便好。”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誓言，又像警告，“阿姐若怕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裴玉弓看着他深情却不安的眼睛，心头软成了一汪春水。

她伸手，覆上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轻轻摇头。

“不反悔。”她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周砚，我裴玉弓这辈子做过的决定，从不反悔。”

周砚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再次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臣亦然。”他低声说，“此生不悔。”

烛火噼啪，月影西斜。

桌上那些精美的花样静静铺陈着，等待主人挑选。可此刻，谁还有心思去看那些？

他们的余生，不需要任何花样来点缀。

有彼此，便是最好的图案。

裴玉弓的腿伤将养了月余，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与她自己的强忍下，总算能从卧床换成倚坐，再到能小心翼翼地扶着拐杖，在庭院里慢慢挪动几步。骨头愈合的麻痒与初下地的虚软交替，她却已有些耐不住这方寸之间的静养了。

这日，她召来严霁，询问了几处京郊庄子秋收与账目的事，听闻有一处田庄因今夏雨水问题有些纠纷待决，便动了亲自去瞧瞧的心思。一来确实需处理，二来……她在府里憋得实在有些闷了。

消息不知怎么，当晚就传到了周砚耳朵里。

夜色已深，长公主府内多数院落已熄了烛火，唯裴玉弓寝殿还亮着灯。她正靠在床头就着灯火翻看庄子的田册，门却被轻轻推开，未及通传。

周砚一身墨色常服，肩头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径直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掩上。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履间比平日少了几分刻意的恭谨。

“阿姐明日要出城去庄子上？”他走到榻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腿上，眉头已不自觉蹙起，“怎么不和我说？”

裴玉弓从田册中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勾，故意端起了长公主的架子，语气疏淡：“本宫的动向，何时需要向周将军一一禀告了？将军如今，是连本宫出个门都要过问了？”

她知道他在担心，却偏要拿话刺他，看他那副明明着急却又不得不顺着她的憋闷模样。

周砚果然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眼底掠过无奈。他深吸口气，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阿姐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腿伤初愈，大夫说仍需静养，不宜长途颠簸。庄子路远，若有什么闪失……”

“我已经好了，能走了。”裴玉弓打断他，放下田册，拍了拍自己伤腿外侧包裹的棉垫，“你看，这不没事？整日困在府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那庄子的事有些棘手，我不亲自去看一眼，不放心。”

周砚看着她气色尚好，眼中全是期待，她本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能安心将养这么久，已是极限。

默然片刻，他不忍心拂她意，妥协道：“那我随行。”

“准了。”裴玉弓答得爽快，谁知她是不是就等他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