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柳 赠歌者
晏殊
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花柳上，斗尖新。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
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漫销魂。衷肠事，托何人？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晏殊曾因为在仁宗朝给李宸妃撰写墓志，未言及宸妃生仁宗之事，而被贬出，辗转在颍州、陈州、徐州各地任职，后来又曾“知永兴军”。这件宫闱秘事即是戏曲中《狸猫换太子》所依据的史实：宋真宗时曾有一位李宸妃怀孕了，而刘后未孕也假说有孕在身，当李妃产下一子之后，刘后即抱走李妃之子，并谣传李妃生的是个怪胎，使李妃失宠于真宗。而刘后抱养的李妃之子就是被立为太子、以后承继了帝位的仁宗。

仁宗继位之后，李妃死了，仁宗命宰相晏殊为李妃撰墓志，由于刘皇后尚健在，晏殊没敢把仁宗是李妃所出这件史实记在李妃的墓志中。刘皇后死后，大家都敢说这件事了。就有人对仁宗指说晏殊在当初撰写李妃墓志时不敢直言，晏殊就被贬了。从《宋史》中晏殊的传记上看，晏殊被罢相贬出，很多人同情他，以为“非其罪”，所以晏殊本人当然有更为激动不平的心情。

这种写作的背景和心情，是这首词形成如此激越之风格的重要因素；从标题之“赠歌者”来看，则当时也应该确实有一个歌者，曾经以她的身世经历引起了晏殊的感动和共鸣，因而才有此感慨激情。白居易《琵琶行》描写的琵琶女和诗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坐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感情境界，可以与晏殊这首《山亭柳》中的情事相参看，大有异曲同工之妙。

首句“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是歌女自述的口气，是自信、自负的。“家住西秦”是写实，因为下面有“数年来往咸京道”的句子，歌女当是住在陕西附近。“赌”是比赛竞争之意，读时要将此一字单独顿开，读成“赌——博艺随身”。这两句是歌女述说自己的出身，自言具有多种浪漫的艺术技能，敢和人比赛竞争。

“花柳上，斗尖新。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都是歌女十分自负的口气。“花柳”代指一切歌舞艺术才能技巧。“斗”，仍是竞赛之意。“尖”，是高处，是过人之处。“新”，不是陈陈相因的旧套。歌女说自己在多种艺术才能上敢和大家竞赛，并且比别人高超，新颖独创，绝不流俗。

“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形象地夸述自己的才能。“偶”，有随便之意。“念奴”是唐代有名的歌女。这里说我偶尔随便一唱念奴曾经唱过的歌，能让天上的行云停住，

足见我唱得有多么美，多么动听。

“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写当年得意之时，歌声一发，令众人倾倒，博得赏赐无数，不辜负自己多年的辛劳。“蜀锦”，是四川的丝织品，在当时很名贵，古时歌女多以锦缠头，因借“缠头”之名指称赠与她们的财帛。

下片首句“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漫销魂”，是失意后的凄凉冷落的境遇写照。从词里的“西秦”、“咸京道”地点上看，当是晏殊被贬知永兴军时，慨叹自己的不平境遇而作的。这首词的整个口吻都寄托着感慨。杜甫《赠韦左丞》诗：“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是写杜甫当年身困长安时遭受的冷落。晏殊这里的“残杯冷炙”，语正出自杜甫这首诗，境界是同样的可悲，令人“销魂”。

“衷肠事，托何人！”古代的歌者，多数是女子，因为封建社会女子没有独立的地位，都盼望能找一个可以终生相托的人，做歌女总不是下场。其实还不仅是女子，即使男子也是盼望找到一个足以托身的所在，可以安身立命，终生为之奉献而不改变。古人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也是相同的意思。

“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仍是以歌女的口气自述：我终身的事托给谁？谁又是我可以终生相托的人？假如有一个知我心的人“见采”，“采”是选择、接纳，如果我被这个知音者选择、接纳，那么，我将唱尽高雅美好的《阳春白雪》的曲子，把自己一切最美好的都奉献给他。这虽然是一个歌女的口吻，但这又实在是中国旧知识分子、封建士大夫的传统品德，即如果有一个人以国士待我，我一定以国士报之。因为中国人有这样的传统，都希望找到一个能够了解和欣赏自己的人，找到一个知音。

《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诗云：“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便写的是这种情意。晏殊这里的“若有知音见采”，“若有”是实无，也就是悲叹找不到知音。那么，你纵然有奉献的感情，纵然愿意“不辞”，愿意“遍唱”，又有谁接受你的殷勤，接受你的美意？所以就“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了。可以想象得出，这个歌女在酒筵前唱歌，想起当年得意之时的满堂彩声，眼下却这样凄清冷落，不禁当即流下了眼泪。

晏殊所托喻的是歌女，就歌女而言，则还有更深一层的悲哀，那就是歌女是“卖笑”的，是要以笑语欢歌博取人家的欢喜、人家的报酬，所以，内心即使有悲哀，眼中有泪水，也要“重掩罗巾”，不能让人看到。“重掩”，是屡次流泪，屡次擦干。屡次感到悲哀，而又屡次不能让人看到悲哀，而强作笑颜，这正是一种极为深重的悲哀。（叶嘉莹）#一条音频告别2025##微博声浪计划# http://t.cn/AXbw616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