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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03 0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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鄄城旅游指南
*是贺植请注意!

当我们说起鄄城的时候,我们在说什么?
  
“你好,我是‘长安有男儿’。”
曹植抬起眼睛,看到一个瘦长青年,长长的头发发尾染成蓝色,语气与桀骜的外形不太符合。“我是‘陈思王’。上车吧。”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副驾驶位。
青年坐在了他的身侧。
“你介意我问问你的真名吗?”曹植一边发动车子,微笑道。
“我叫李贺。”年轻人也笑了笑,“李子的李,祝贺的贺。你也可以叫我长吉,这是我的字。长久的吉祥。”乌黑到耀眼的头发,年轻的笑眼盈盈。
曹植瞄了李贺一眼。他说:“你的名字很有意思。我叫曹植,曹子建。种植的植,建立的建。”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没怎么说话。
李贺打量着曹植驾驶的观光车。说是观光车,样式却更像时下流行的跑车,车身流线型,优雅地悬浮在地面一米上空,蓝色粉色搭配协调,看上去像一种小动物。曹植开车的技术很不错,李贺是晕车体质却也能舒坦地环顾四周景色。
李贺忽然注意到曹植挂着的一个小玩意儿。
“这是一把剑吗?”他问。
曹植笑着摇摇头,“是我的护身符。”
李贺的眼睛亮晶晶,但他没问更多话。为什么要把护身符做成古剑的样子呢?李贺感觉自己碰到了个非主流。
李贺想象着曹植虔诚地跪在佛像前,捧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剑,蹩脚地在心里念经文,或者只是喃喃些普通的愿望。那些愿望,他们网上聊天时曹植曾透露过一些:一份堂堂正正的工作,喝再多酒也不会垮掉的身体,不要再被别人当成疯子,越来越丰厚的稿费,永远不要因病横死……唠叨完这份长到不可思议的愿望清单,曹植站起来,幻想自己已经接受了佛的祝福,哪怕自己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佛的名字。然后他走出来,摩挲着剑,坐回粉蓝相间的车里。一眨眼,飞到不见。
你总是一个人开车吗?
我不会是唯一一个坐在你副驾驶的人。
李贺在来的火车上熬了通宵,现在无论如何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靠着车窗睡着了。引擎的振动几乎于无,他睡得安稳如同一只趴在树上的变色龙。
曹植瞥见他垂下来的睫毛,放缓了车速。曹植心想:你为什么不顺势靠在我肩上呢?
  
秋天。落叶。
鄄城是回忆之城。
秋天是回忆的季节。
“快醒醒,我们已经到洛水啦!你不是说很想来这里看看吗?”
李贺迷迷瞪瞪。他正梦到曹植的古剑变成了一只黑色十字架,被烈火灼烧,突然跳进李贺嘴里。
李贺看到曹植的眼睛,又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
他们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好……我们下车?”
洛水边,落叶像雪。落叶飘到水面上漂,顺水漂。
初秋已经很冷。一下车,李贺就打了个哆嗦。他紧了紧外套。
“这里,就是我遇到洛神的地方。”曹植站在水边。
李贺静静站在他身边。
你爱上一个不应该爱的人。你爱上肮脏洛水里的水鬼,你爱上永恒清澈的回忆之河里一朵莲花之神,你爱上想象中最美的自己。
你无法挽留最爱的人。
郎食鲤鱼尾,妾食猩猩唇。
但,人间至味对于飘荡的灵魂有什么用处?
莫指襄阳道,绿浦归帆少。
你若注定要走,就不会再回来。
今日菖蒲花,明朝枫叶老。
白首不相离,那只是最幼稚的谎言。
李贺闭上眼睛,不再看无尽的落叶随水漂流。他听见风吹高树。
李贺悄悄用手指勾着曹植的手指。他们的手上各自戴着风格迥异的戒指,那和爱情的约定没有任何关系。曹植并未拒绝,只是微笑,就如同他不会拒绝李贺的任何请求,即便李贺不会真正说出任何请求。
李贺虔诚地想,子建,这里也是我遇见你地方。
“哈哈哈哈……”曹植忽然朗声笑起来。
“怎么了?”李贺迷茫地看着他。
曹植笑了一会儿停下来,泪花都挤出来了,抬起手来揉眼睛:“这里不是真的洛水啦。洛河早几百年就断流了,我骗你的。小年轻就是好骗。”
“你真是的。”李贺皱了皱眉头,装作不开心的样子。其实他看曹植笑得眼睛弯弯也就没什么气了。他第一次看见曹植笑得这么放肆,就像那种从来没害怕过幸福转瞬即逝的小孩子。
不过世上所有的水都是一回事。
我遇见你也无法作假。虽然幸福的确转瞬即逝。
  
长安有男儿,
二十心已朽。
曹植读过李贺写的诗。
你才刚念大学,为什么心如死灰?
曹植本来想这样开玩笑地问。话到嘴边吞回肚子,继续在路况复杂的空中稳当地飞驰。
“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
“好。”李贺点点头,似乎很乖巧。
啃古老的肉夹馍嗦古老的过桥米线,在历史悠久的食物香气和嘈杂人声里他们只聊闲话。
胃热了,心就热了。
“你的脸红红的。”曹植说。
“……哦。”李贺埋头继续嗦米线。
两瓶酒降落在饭桌上。曹植说:“这个酒度数挺低的。”
李贺说:“你一会儿还要开车,不要紧吗?”
“那怎么办?”曹植皱起眉头,用一种很得意很欠揍的语气怪声怪调问,顺手就撬开两个瓶盖,“放心吧。从这里到我住的地方没有人查酒驾。”
“喂。”李贺责备地盯着他。
曹植对着瓶口亲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你不会开车吧?不会就别想这么多了。”
李贺的酒量比曹植想得小。天色刚昏,李贺连连摆手,说我真的不想喝了,我想睡觉。曹植说好,我们回家吧。李贺被他架着迷迷糊糊往前走,走之前没忘记把没喝完的酒瓶拎着。
李贺没能真的睡着,他觉得车速快了好多好多,车窗外的一切飞奔到天涯海角,闪亮灯光变成流星,一直坠落到眼睛里。没有手脚,不知道这是谁的手脚。他脑袋昏沉,却撑着端正坐好。
意识模糊中,他又听见曹植的声音:“长吉,醉后吹吹夜风很舒服吧?哈哈,你猜猜我们到哪里啦?这里可是鄄城最好的地方。”
“……哪里?……”李贺的声音低到听不清。
“司马门呀!”曹植大声回答,猛踩油门,鲤鱼跃龙门一般穿过那个灯光闪闪,不起任何实际作用的悬空圆环。那座门不能通向任何地方,过分炫目的灯光也没让别人多看它几眼。
可是,为什么鄄城会有叫做司马门的门?也许现在每道门都可以叫这个名字吧。李贺这样想着。
他看见曹植的那把剑被风吹得飘飘摇摇,像小时候妈妈用来哄自己玩的风铃。
于是李贺放任身体松懈,歪倒下去。却没有倒在车窗旁,而是靠在曹植的肩上。
栗子成熟就掉到地上。尘埃落定,就像命运。
曹植左手旋转方向盘做出漂亮甩尾,右手抚摸李贺毛茸茸的脑袋。他手指上冰凉金属戒指硌到李贺的耳朵,让李贺无意识靠得更紧了一点。
曹植也醉了,却忽然清醒地想:吹太多冷风会头痛的......于是放缓了车速,大大咧咧敞着篷的车也恢复成一只封闭的铁质生物。曹植揽着李贺单薄温热的肩,骨头碰骨头,感觉自己揽着一团高热的新生之玉,初剖之璞。曹植忽而燎悟,忆起当初非要购置速度最快的车是何居心,不过是为了这种带着最重要的东西从任何地方逃跑的自由幻觉。
  
李贺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一时无法捕捉光线,只看到黑暗。
"醒了?"近在耳边曹植的声音,"把你搬过来真是累死我了,你沉得像石头。"
李贺道歉:"不好意思......"发现声音沙哑得可怕。
吃完醒酒药后,李贺视线与嗓音慢慢恢复。他注视着靠在床头的曹植。曹植穿着宽大睡衣,头发懒懒垂在锁骨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任窗外绚烂霓虹灯光灼身。
李贺问:"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
"我习惯晚睡。"
沉默了一会儿。
李贺用手肘支起身子,看着曹植冷白的侧脸。"我们今晚要睡在一张床上?'
"嗯。"曹植点点头。
李贺不则声,静静躺回枕头上。他闻到枕头上干燥的薰衣草香气。曹植为他盖上毛毯,人造的,比动物皮毛更柔软,和曹植的手指有同一种味道。李贺捉住曹植的手指,像捉住一只敏捷的蜻蜓。
"睡吧。"曹植笑笑。
停顿一秒,李贺松开手。萦在鼻尖的香味远去,他说:"我梦到自己变成一条蛇。我在一棵树上爬,可是爬不到顶....."话没说完,咕哝声小下去,李贺沉沉睡着了。曹植觉得,他像一只掉进野梨树里的绿色月亮。
后半夜,曹植睡得不安稳。整个晚上,李贺紧紧地环着他的腰,两条硌人的手臂不容拒绝像要把人绞死。曹植徒劳地试着扒开李贺,最终疲软累倒。他开始后悔骗这个肠胃脆弱睡相奇差的家伙喝酒。也许李贺还在梦里做蛇自由爬行,但曹植变成了一只被藤蔓绞杀的可怜松鼠。

他们认识两年了。
两年前,陈思王发表了一篇历史小说。长安有男儿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读到这流量平平的小说,如同乌鸦落在稻草人身上,悄悄关注了陈思王。他没给陈思王写评论,也没主动给他发消息。他们成为莫名其妙的朋友。
李贺说,大学生活一点也没有我想得那么好……
曹植说,我倒是很怀念大学时期啊!我都快奔三了还在找工作,是不是很衰啊?哈哈。
李贺说,你可以继续写小说赚钱嘛,总有一天会出名的……
李贺说对了。不到半年,陈思王的小说和诗歌走红,从网络文学一路升格至殿堂级别。人们对历史的兴趣已经近于对幻想的兴趣,了解过去的方式也变得游离例如占卜,而陈思王的语言因其不容置疑的态度更显得美丽。
曹植就是在这个时候搬进了鄄城最高的居民楼里。他给李贺发了张站在自家阳台拍的照片:夜间俯瞰鄄城,错综的空中交通划出迷离光路。行走在复道悬桥上的市民如同蚁人。地标物铜人站在摩天铜雀楼之顶,曾经承接雨露的铜盘如今承接闪电。
曹植说,我住进市中心了,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
李贺说,人家见光死.....
曹植说,我也不是什么帅哥!
李贺说,食宿费报销否?
曹植说,可。
这场约定好的观光旅行一拖再拖,其间,曹木通过李贺的只言碎语勾勒这个青年。住在长安读大学,研究古典文学和华夏神话体系;怀恋家乡风物和亲人;渴望一举成名或者一夜暴富;身体病弱,每日服药;去过的地方不多,但迫切要了解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钻营文字刻骨铭心,在煎熬又享受的孤独里锻打诗心……
曹植看着温柔月光爬上李贺安然酣睡的侧脸,感受到他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呼吸。他想,长吉很适合待在鄄城。因为鄄城是一座遗忘之城,是死亡之地,月光只在灯光稍歇的凌晨短暂光顾,却正好能照到长吉纯净的,如同新生蝴蝶的眼睛。
一点钟下起夜雨。
  
风铃在窗边摇啊摇。你要健康,快乐,平平安安长大。
李贺迷茫地醒来,眼睛痒痒的。是曹植在拨弄他的睫毛。
"唉,本来想带你去铜雀台的。但是今天没开放。"曹植皱着眉,略显遗憾。
"没关系。"李贺眨眨眼,"你给我讲讲铜雀台的故事好吗?"
其实那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一位骄傲的掌权者想要证明自己,在最高的台顶眺望这河中之洲,眺望辽阔国土,踌躇满志,志在千里。
关关雎鸠在河洲之上飞来飞去。
这个故事和曹植仅剩些过分遥远的关系。他说:"可是还会有反复到来的痛苦呀。"就着滴滴嗒嗒雨声,喝了一口热热的何首乌野鸭汤。
高台多悲风。
李贺知道,曹植会站在铜雀台之顶,感受格外寒冷的大风,想起自己从富有变得贫穷又变回富有的经历,感受反复到来的痛苦。金属戒指栖息在他修长手指上,他裹紧钴蓝色大衣,从鄄城最高楼乘电梯到达最低层,没开自己的车,一步一步踏着白雪回家。
李贺也喝了一口热热的何首乌野鸭汤。
雎鸠在河洲之上飞来飞去。
黄雀被罗网捕捉。
乌鸦被弹弓打中翅膀。
"如果我们一起站在铜雀台上,"李贺问,"你会不会觉得有一点不一样?"
不再觉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再孤独。
"当然啦。"曹植粲然一笑,"不然我为什么想带你去呢?"
  
"这个送给你。"曹植从外套里掏出一只小盒子,"我就不送你回长安了,路上保重。"
"谢谢。"李贺接过,打开。一把古朴的小剑安然躺在盒子里。
"你要把你的护身符送给我?"
"收着吧。"
李贺紧紧抱住曹植。
其实这把剑从一开始就是为李贺准备的。在白马寺缭绕的香灰味道里,曹植没有像李贺想的那样唠叨出一串愿望,而是虔诚心想,我想知道他的名字,我想他健康快乐平安。
李贺靠在车窗上,看窗外一切飞逝。那把剑挂在他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是他和曹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二十七岁那年患上胃癌,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想起曹植的眼睛,那把剑仍然挂在他脖子上藏在他衣服里。到那时,他就会明白,鄄城是一座疲倦之城,幻景之城,那里只有剪切重叠的去日,无法被他第二次光顾。
而此刻,这辆列车崭新,平稳,骄傲,似乎要带他去往日出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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