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1-02 11:13

《清辉映山海》82

裴玉弓所有散漫的思绪,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她唇边将吐未吐的挑剔字句生生刹住,目光像被钉在了那泛着墨香的宣纸上,再也移不开。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搏动起来,撞击着胸腔。一股复杂的情绪骤然翻涌而上,混杂着尖锐的悸动。他的画像……怎么会在这里?混迹于这些待选的“驸马”画像之中?

裴洺久未等到姐姐那犀利的点评,有些诧异地抬头,正瞧见裴玉弓怔然出神的模样。她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画像的轮廓,惊讶、怔忡、还有一闪而过的柔软光芒,都被他尽收眼底。裴洺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骤然迸发出“终于逮到了”的明亮神采,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有门儿!绝对有门儿!

他强压住立刻追问的冲动,埋首在那册子上对应处,用比方才认真十倍的字迹,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小字:一见倾心。还自觉十分贴心地画了个圈圈起来。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郑重的语调,念起旁边附着的家世简介:

“姐姐,这位是昭武将军,周砚,年十八,身长七尺八寸有余,体格强健,武功超群。家世……嗯,现今……家中并无其他亲眷。”

“并无其他亲眷”几个字,裴洺念得稍轻,他知道姐姐早已清楚,或许也是心中隐痛的过往。

他念完,悄悄抬眼,仔细观察裴玉弓的反应。

裴玉弓恍若未闻,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一场无声却剧烈的内心风暴里。

周砚的画像在此。不是作为臣子的功勋图,而是作为待选的……驸马人选之一。

这意味着什么?

是母后病急乱投医,将京中所有适龄男子都罗列了进来,无论其是否“合适”?还是……皇兄默许的?甚至,有可能就是皇兄授意添上的?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发烫,又有些不敢置信。

裴澈对她与周砚之间微妙的情愫,一直心知肚明,态度晦暗不明。他重用周砚,欣赏其才,也忌惮其执念与对妹妹过于深刻的影响。他默许周砚的靠近与守护,却又时时划下君臣的界限。如今,将周砚的画像混入其中,是试探?还是……某种态度上的松缓?

若真是皇兄默许……那横亘在她与周砚之间,最难以跨越的阻碍,是否便消弭了一大半?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看到画像本身更为剧烈。仿佛一直压在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巨石,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漏进了一线她从前不敢奢望的天光。

她感到脸颊有些热,方才对着其他画像时那份游刃有余的挑剔,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无法立刻对这幅画像做出任何评价——无论是挑剔的,还是认可的。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轻浮。

“姐姐?”裴洺等了片刻,忍不住轻声催促,眼睛亮晶晶地,满是探究。

裴玉弓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已勉强恢复了平日七八分的镇静,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到底泄露了一丝痕迹。

她没去看裴洺那促狭的表情,也没对画像置评,只是伸手,轻轻将那卷周砚的画像从裴洺手中拿了过来。

“……这幅,暂且留下。其他的,继续吧。”

裴洺看着她将周砚的画像单独放在身侧榻上,与其他那堆“落选”卷轴泾渭分明,心里简直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要努力维持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好嘞!”他声音都轻快了不少,重新拿起下一卷,展开。

然而接下来的审阅,气氛已然微妙地变了。裴玉弓看似仍在看着新展开的画像,但心神显然已不在此处。她的评价更显心不在焉,目光偶尔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那卷孤零零的画像。

裴洺看在眼里,笔尖在玉版册子上划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

看来,母后交代的这趟苦差事,说不定……还真能有点意想不到的收获呢。就是不知,皇兄那边,又是怎样的深意了。

裴洺走后,裴玉弓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幅画像,她坐在窗边看书,天光渐渐暗下去,书页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她却一页也未曾翻动。

直到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裴玉弓抬眼,看见周砚踏着暮色走来。他今日穿了身深蓝色常服,许是奔波了一整日,衣摆沾了些尘土,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可当他抬眼望向她窗内时,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寒星。

“殿下。”他在门外行礼。

“进来吧。”裴玉弓放下书,语气平静,她没有聊他查案的事,只装作闲话家常的模样,说:“今日洺儿在这儿坐了一天。”

周砚搭话,“来哄阿姐开心?”

裴玉弓端起茶盏,垂眸轻吹茶沫,状似无意:“洺儿带来了一车画卷,说是母后口谕,我年岁渐长,该考虑婚嫁之事了。她给我搜罗了满朝文武适龄男子的画像,让我挑。”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落下,却在周砚心里砸出惊雷。

周砚整个人僵住了。

暮色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是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那……殿下可看中了哪位?”

问出这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一直沉,沉到某个冰冷漆黑的深渊。

裴玉弓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她看见他骤然苍白的脸色,看见他紧抿到发白的唇,看见他眼中绝望的痛色。

“看了不少。”她继续说着,语气依旧随意,“镇北侯的嫡孙,礼部尚书的公子,还有几个勋贵家的……洺儿一个个给我介绍,家世如何,品貌如何,前程如何。”

每说一句,周砚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垂着眼,盯着地面青砖的缝隙,可实际上,他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她轻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凌迟着他的心。

“不过我都推了。”裴玉弓忽然道。

周砚猛地抬眼。

暮光中,她端着茶盏,眉眼在氤氲茶气中显得朦胧。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又像藏着什么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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