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1-01 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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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映山海》78

裴玉弓不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肩颈处,低声啜泣。那些压抑多年的情绪——离宫时的孤独,中毒时的恐惧,对皇兄母后的责任,对周砚欲近还远的挣扎——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态。

可在他怀里,在这片黑暗的树林中,她突然不想再当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长公主。

周砚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整颗心疼得发颤,如今换他来护着她了。

“阿姐,”这个称呼在夜色中如私语,“不怕了,我们回家。”

裴玉弓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火光蜿蜒,照亮前路。玄甲将军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月亮,一步一步,走出黑暗。

而这一刻,所有的身份隔阂,所有的欲言又止,都在生死边缘的拥抱中,化作了最原始的依存与眷恋。

有些墙,不用去破。

当月光愿意坠落,当寒刃甘愿归鞘,他们本就该如此相拥。

裴玉弓遇险的消息传入宫中不过半个时辰,整个长公主府便被禁军团团围住。

裴澈是直接策马而来的,连龙辇都未乘。他翻身下马时披风猎猎作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寒霜。

裴澈踏入公主府时,整座府邸鸦雀无声,连秋风扫过落叶的窣窣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伏跪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出。皇帝的脸色比窗外堆积的铅云还要沉,玄色龙纹常服的下摆带着一股未散的戾气,径直卷向裴玉弓所在的内室。

门被推开,光线投入,映出靠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的裴玉弓。她正要撑起身见礼,裴澈已几步跨到床前,那声饱含怒意的厉喝砸了下来:

“裴玉弓!”

裴玉弓被他吼得一激灵,脱口应道:“在在在!我在……皇兄,我在这儿呢。”

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儿时闯祸后被兄长逮住的心虚。

裴澈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她裹着厚厚绷带的右腿,又扫过她脸上未褪尽的惊悸,眼中怒火更炽,更多的是后怕。他指着她,手指都因愤怒而微颤:

“出门就带木槿一个贴身侍婢?府里那么多侍卫仆从是摆设吗?!底下人都是做什么吃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拔高,不仅是质问裴玉弓,更是斥责这满府未能护主周全之人,“若是周砚晚到一步,若是那山涧再深一些,若是……”

他说不下去,那个“若是”后面的可能,让他自听到消息起就冰凉彻骨的心再次狠狠抽紧。他不敢想。

皇帝盛怒,长公主府里三层外三层跪着的众人,更是将身子伏得更低,瑟瑟发抖,冷汗涔涔。

裴玉弓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她自知理亏,更明白皇兄这滔天怒火里,九成是担忧惊惧。若是腿脚便利,她此刻怕也得跪下请罪,可如今只能靠在床头,承受着这帝王之怒,竟也觉出几分腿软的心悸来。皇兄许久不曾对她发这样大的火了。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认错态度:“皇兄息怒……此次是我疏忽了,思虑不周,累皇兄担忧……府中众人虽有失职,但究其根源,是我大意了。”

周砚单膝跪地,沉声道:“陛下息怒,是臣护卫不力。”

裴澈目光如电射向他,冷笑一声:“你这将军倒是当得称职!”

周砚面色一白,俯身叩首:“臣万死。”

“你是该死!”裴澈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强压怒火,转向裴玉弓时声音终于软下来几分,“伤得如何?”

“腿骨裂了,须静养月余。”裴玉弓轻声答,试图缓和气氛,“皇兄别担心,无性命之碍。”

“无性命之碍?”裴澈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从那么高的山崖跌下去,你跟朕说无性命之碍?裴玉弓,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兄长当得太轻松,非得吓死朕才甘心?”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发颤。

裴玉弓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皇兄,我真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她勉强笑了笑,却因牵动伤处而蹙眉。

裴澈死死盯着她,良久,重重叹了口气。他在榻边坐下,抬手摸摸她的头,替她掖了掖被角。

殿内一时寂静。跪着的医官小心翼翼继续上药,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裴澈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终于显露。他看向周砚,语气稍缓:“你救驾有功,此事过后朕自会论功行赏。但护卫疏漏之责,你也逃不掉。”

“臣甘愿领罚。”周砚叩首。

“罚?”裴澈冷笑,“你先去查清楚那石头是不是自己滚落的吧!”

他说这话时,眼中杀意凛然,那是帝王一怒伏尸千里的狠厉。裴玉弓心知,这次无论牵扯到谁,皇兄都不会善罢甘休。

“皇兄,”她轻声道,“此事或许未必是冲着我来的……”

“无论是冲着谁,动了你的马车,就是死罪。”裴澈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好生养伤,其余事不必操心。”

他又仔细问了医官伤势与调理事宜,事无巨细,连每日用药时辰、膳食禁忌都一一过问。那模样不像帝王,就是个忧心忡忡的寻常兄长。

临走前,裴澈站在殿门口,回头深深看了裴玉弓一眼。

“玉儿,”他唤她,声音很轻,“皇兄只有你一个妹妹。”

裴玉弓眼眶倏地红了。

裴澈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殿内凝滞的气氛才稍稍松动。医官战战兢兢退下,宫人们轻手轻脚收拾药箱杂物。

周砚仍跪在原地,背脊笔直。

裴玉弓看向他,轻叹:“起来吧。”

他不动。

“周砚。”

他这才缓缓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眼中满是自责。

“不是你的错。”裴玉弓轻声道,“若真有人存心算计,防不胜防的。”

周砚摇头,声音沙哑:“是臣疏忽。臣本该加强殿下出行护卫,本该亲自检查车驾……”

“行了行了。”裴玉弓打断他,忽然想起坠崖时那一刻的恐惧,想起被他抱在怀里时的安心,想起那句“上天入地,臣都会找到您”。

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把她放在第一位的男人。

“过来。”她轻声说。

周砚一怔,抬眼看她。

裴玉弓拍了拍榻边。他迟疑片刻,终是依言走近,却不肯坐,只垂手立在一旁。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吓到了?”她问,语气是少有的温柔。

周砚喉结滚动,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我也吓到了。”裴玉弓轻声说,握紧他的手,“但你在,我就不怕了。”

这句话轻如羽毛,却让周砚浑身一震。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月色清冷,殿内烛火摇曳。

两只手,在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恐惧后,第一次如此紧密、如此坦诚地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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