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富：
这两个字憋在心里太久了。
之前那么多九死都过来了，这一生还是没留给我。

但有时看着复来的小脸，好像又不那么怨你了…
咱丫头生在哈尔滨最冷的冬天，却暖透了后来的我们。

无数次抱着她在窗边，记起最后那趟出门——

你从大雾中跑来，厚袄领子竖着，掩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黑得像被雾浸透的炭。
现在只要下雪、早上起雾，或是听到房檐下燕子开始叽叽喳喳…都会特意在大门口多站会儿，想着不定你啥时候又突然跑回来。

有时候半夜惊醒，恍惚觉得你只是去送苹果，还会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月光照进来，照的心里空落落的…
你留下的那些旧袄子我补了又改，能装的下三个小复来。针脚走得密，怕风钻进去，更怕哪天连你的气息都散尽了…

还是会经常梦到咱以前带阁楼的家，没有二条的马棚，临街的栅栏，还有板车上那盏不亮但能照你回家的灯。

太奶今天又糊涂了，对着空椅子絮叨你儿时一起打猎的旧事。其实我听过一遍又一遍，但每次还是静静的听着，努力的记着，生怕错过什么细节不能完整的讲给复来听。
你说过新家要有个能通风的炕。虽然比原来小一圈，但很暖和…是我和玉兰一起砌的。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

那天试着烧炕，烟顺着墙根走，真在梦里见到你—— 挽着袖子拌黄泥，脑门鼻子沾着灰，回头憨笑说：
“桂芬，咱吃酸菜饺子吧，想这口了。”

从前总嫌你性子软，连给菜贩还价都要我出头。可那年你说要带着大家逃出去时，我就明白——我嫁的是一株晚熟的麦子，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昨天又梦见你了
你在院子里给二条喂草，听着你的笑声我也笑了， 只是那衣服领子耷拉着，永远记不住自己整理一把…

等复来会说话了，我第一个教她喊“爹”。不是对着那张报纸，是对着春天第一棵开花的苹果树！

长富啊，家里这些老小女子你且安心，有我呢
对你就一个嘱咐：多来梦里看看我，陪我呆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炉上水开了，噗噗顶着壶盖，像谁在轻轻应声

雪会化
雾会散
而春
将从你留下的每道缝隙里
长驱直入
桂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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