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77
“快!快回城求援!禀报陛下!”为首的侍卫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消息最快传到西郊大营,传到正准备上马的周砚耳中。
那一刻,周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耳畔嗡鸣一片,眼前所有的景物都失去了颜色。恐惧,一种他面对千军万马、生死一线时都未曾有过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碾碎。
“找——!!!”他低吼,目眦欲裂,“所有人!立刻跟我下山!活要见人……死要……不!找!!给我找!!!”
他仿佛化身为一道黑色的闪电,不顾一切地冲向崖边,粗略判断了一下马车坠落的轨迹,便要直接往下攀爬。被闻讯赶来的副将死死拉住:“将军!崖壁太陡!下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等救援……”
“放手!”周砚猛地甩开他,双眼赤红,平日里所有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只剩下疯狂,“她在下面!一刻都不能等!”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抓住岩缝藤蔓,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滑降,尖锐的岩石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衣袍,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夜幕迅速笼罩了山野。火把的光芒在漆黑的谷底晃动,人影幢幢,呼喊声、挖掘声交织在一起,却始终没有那个最想听到的回应。
周砚的心一分分沉入冰窟,前所未有的恐慌将他吞噬。他不知疲倦,在每一个可能藏人的石缝、灌木后翻找。
马车坠崖的瞬间,裴玉弓只觉天地倒悬。
木槿的尖叫、木料的碎裂、马匹的哀鸣混杂一片,最后是冰冷的河水灌入肺腑的窒息。她在黑暗中挣扎,右腿传来钻心剧痛,意识如风中残烛,却死死咬着一点清明——不能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冲上一处浅滩。木槿趴在身旁,额角带血,已陷入半昏迷。裴玉弓试图撑起身子,右腿却软软使不上力,稍一动便痛得眼前发黑。
环顾四周,是深涧底部,两侧峭壁如削,暮色正迅速吞噬最后的天光。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咬着牙撕下裙摆,摸索着固定伤腿。动作间,冷汗浸透衣衫,却一声未吭。倔强刻在骨子里,示弱是奢侈,更是危险。
夜色降临。涧水冰寒刺骨,远处传来狼嚎。
裴玉弓靠坐在岩石旁边,紧紧握着发簪。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她闭目调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一张脸。
周砚。
若是他在……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狠狠压下。依赖是软肋,她早已习惯独自面对一切。
可是,当第一颗星子亮起时,当狼嚎声越来越近时,当她冷得牙齿打颤时……那个名字还是在心底疯狂生长。
她想起他开弓时绷紧的肩线,想起他拂去落叶时微垂的眼睫。
“长生……”她低喃出声,随即自嘲地摇头。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裴玉弓浑身一僵,握紧发簪。声音渐近,夹杂着焦急的呼唤:“殿下——!木槿——!”
火把的光芒在崖壁间跳跃。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腿伤失血让她力气尽失,只能看着那火光忽明忽暗,时而靠近,时而远去。
绝望如藤蔓缠绕心脏。
就在火光即将转向另一处山谷时,她拼尽全力,将手中玉镯掷向岩壁。
“铛——”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涧谷中格外刺耳。
火光骤然停滞,然后疯了一般向这边涌来。
周砚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一身玄甲未卸,沾满泥土草屑,额发凌乱,脸上有几道血痕。看到她的瞬间,他整个人才回了魂,胸膛剧烈起伏,火光映着他猩红的眼眶。
“殿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裴玉弓仰头看他,想说“本宫无碍”,想说“你怎么才来”。可所有话语都在看到他那双眼睛时堵在喉间——那里面的恐慌、失而复得的狂乱、以及崩溃的害怕,汹涌得让她心惊。
下一刻,周砚已单膝跪在她身前,双手颤抖着却不敢碰她:“伤在何处?有哪里疼?”全然失了平日的冷峻沉着。
裴玉弓轻轻按住他的手:“腿伤了,木槿在那边,昏迷了。”
她的手冰凉,他的却滚烫,且抖得厉害。
周砚回神,急声呼唤在附近搜寻的亲卫,命人安置木槿,自己则小心翼翼查看她的腿伤。当看到那肿胀变形的右小腿时,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先离开这里。”裴玉弓冷静道,尽管她脸色白得透明。
周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他解下披风将她仔细裹好。但当亲卫要上前抬人时,他却抬手制止。
“我来。”
他在她身前蹲下,声音低而沉:“殿下,冒犯了。”
裴玉弓还未反应,已被他稳稳抱起,伤腿被小心托着,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他的怀抱滚烫得灼人。
“周砚,放本宫下来,成何体统。”她虚弱地斥责。
周砚却恍若未闻,只紧了紧手臂,转身向树林外走去。火光在前方开路,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夜风穿过林间,吹起她散乱的长发,拂过他紧绷的下颌。
裴玉弓起初还僵硬着,可随着他沉稳的心跳传来,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断了。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轻轻靠在他肩甲上。冰凉的金属贴着额头,可她竟觉得安心。
周砚浑身一震,脚步微顿,随即将她搂得更紧。
“长生……”她忽然低声唤。
“臣在。”他立刻应道,声音哑得厉害。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他颈侧,“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砚停住脚步,低头看她。火光摇曳中,她满脸泪痕,往日雍容冷静的面具碎得彻底,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她抓着他前襟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那一瞬间,周砚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
“不会的。”
他声音哽咽,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这个动作逾越了所有礼数,却做得无比自然,“臣在这里,永远都在。殿下在哪,臣就在哪,上天入地,臣都会找到您。”
他重新迈步,步伐更加坚定。怀中的重量如此真实,她的泪水如此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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