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小记》

这一年，又轻轻翻到了最后一页。办公室里，显示屏的光安静地亮着。窗外天色清朗，午日的阳光温柔地俯身，想要贴近肌肤，却像隔了一层被岁月蚀刻的毛玻璃，只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似近还远。心中空落落的，倒不是难过，只是年终特有的、微凉而清澈的清醒。

工作仍是那条平稳的河，水势似乎比往年缓了一些，却依旧稳稳托着每一个日子向前流淌。偶尔也会隐隐担忧公司的前景，像担忧一艘相伴多年的老船——总盼着它还能继续破开波浪，驶向更远的地方。

生活被妥帖地折叠进柴米油盐的方格里。大多数下班的傍晚，我会和爱妻牵起孩子温热的小手，走进商场明亮而喧嚷的暖光中。儿童乐园里的过山车沿着轨道一圈圈滑行，孩子的笑声清脆洒落，像一把玻璃珠轻快地溅开——那大概是人间最踏实而明亮的欢愉了。

周末偶尔去城郊的野地走走。看花静静地开、悄悄地谢，草木一岁一枯荣，心也仿佛随着视野舒展片刻。

更多的时候，风景就在日复一日通勤的窗边：春桃薄红，夏荫浓绿，秋叶灿黄，冬枝寂寥。它们沉默而守信地更迭，像一位安静的老友，只需我偶尔投去一瞥。

深夜的灯下，是一日中最属于自我的时辰。打开手机，对着空白的文档，任由字句如幽泉般从深处细细涌出。诗是暗处的萤火，不为照亮什么跋涉的路，只为确认心底还跳动着光。将其寄放在一方安静的角落，三两知音自远方隔着人群轻轻传来——这样恰好，免去了相对的局促，心里便升起一片温存的暖意。

常常自问，人活这一世，到底能留下些什么？宏大的叙事向来与我无关。若说尚有些微的念想，那便是眼前的诗与未达的远方——诗本不远，就落在凝视日常的眼眸里；而远方那些闪光的山水，终究需要一张实在的“门票”。也好，埋头攒“路费”的每一日，便当作是在为自己认购星辰，且免去了在人山人海中跋涉的辛苦。

于是，便写些零散而诚恳的字句。它们不为什么，只是见过我灵魂的每一道褶皱，收纳过那些不成篇章的震颤。倘若未来有陌生的目光与它们相遇，能感到一丝共鸣的微光，那便是这些文字所能承载的全部意义了。

遗憾并非没有，却也不愿细数了。贪念犹如风里蛛网，徒然沾住心神。所能做的，不过是握紧手中已有的——为家人筑一个寻常却安稳的朝朝暮暮，也为心底那盏不灭的、萤火般的念想，轻轻地、持续地添上一点暖。除此之外，并无他求。

这，便是一个普通人，于此新旧之交，所能给予自己这一年的、平静的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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