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76

周砚低着头，姿态恭谨，是一丝不苟的臣子礼。可裴玉弓却看见了他那迅速泛红的耳根——到底还是那个“长生”，无论披上多么冷硬威严的将军外壳，在她面前，某些反应总是骗不了人。

“本宫随意走走，不必多礼。”裴玉弓的声音依旧平淡，目光却在他身上仔细掠过，尤其在他肩背处停留了一瞬，“看来周将军伤势已大好了？都能挽强弓了。”

周砚抬起头，眼中光芒闪动，急切道：“多谢殿下挂怀！已全然好了！每日都遵医嘱用药推拿，不敢懈怠。”他似乎想证明什么，立刻补充，“方才射箭，肩背处并无滞涩疼痛之感，殿下放心。”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急切，耳根顿时更红，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重新垂下视线。

裴玉弓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升起浅淡欣慰，又被他这副模样搅得泛起一丝涟漪。她面上却不显，只微微颔首：“那便好。军营重地，本宫不便久留。将军自去忙吧。”

她说着，便要放下帘幔。

“殿下！”周砚几乎是脱口而出，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他看着她，一个月未见，思念早已堆积成山，此刻见到真人，哪怕只是隔着车帘说上两句话，也让他舍不得就此结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西郊……西郊枫林近日红得正好，离此不远。殿下若是散心……或许可去一观。那边……也清静。”

他说得有些磕绊，眼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生怕被拒绝的忐忑。那不再是将军的眼神，而是属于长生的，纯粹而炽热。

裴玉弓迎着他的目光，心头蓦地一软。那句“不必”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却变成了短暂的沉默。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掠过他的挺拔身影。远处靶场的喧嚣似乎都模糊了。

“也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许，“便去看看。”

周砚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彩，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他立刻道：“臣……臣为殿下引路！”随即又连忙看向木槿，“殿下车驾缓行即可，枫林路窄，臣在前方开路。”

他安排得迅速而自然，既顾及了她的安全与舒适，也维持了应有的距离，只是那份掩藏不住的雀跃，让木槿忍不住低头掩去一丝笑意。

裴玉弓没再说什么，轻轻放下了帘幔。

马车重新缓缓启动。隔着晃动的帘幕，她能看见那个玄色的身影果然走到了车驾前方数步之处，步履稳健，背脊挺直，却时不时会微微侧首，留意后方车驾的动静。

阳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裴玉弓靠在车壁柔软的垫子上，闭上眼，指尖仿佛又隐隐回忆起一月前，掌心下那紧绷的肌理触感。

西郊枫林，红得恰是如火如荼的时候吗？

她睁开眼，眸底深处，映着车窗外流转的秋光，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水底悄然融化，泛起温暖。

西郊枫林，果然红得烈烈如灼。

马车停在林外，裴玉弓扶着木槿的手下了车，举目望去，层层叠叠的枫叶染透了半边山峦，在秋阳下流淌着金红的光泽，脚下已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周砚沉默地在前方引路，刻意放缓了步伐，保持着两步之遥的恭敬距离。

林间静谧，只闻风吹叶动，鸟雀偶尔惊飞。两人一前一后，漫步于这绚烂的画卷之中，却无人有心思真正赏景。无形的丝线在沉默中拉紧，牵引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他能闻到她身上随风飘来的冷香；她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投注在她周身充满保护欲的视线。

情感如暗河在冰层下汹涌奔流，表面却只余落叶的轻响。他想问她这一个月可好，可有烦心事，想说他每日都记得用药，背伤已痊愈，想说他很惦念……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不敢唐突。她亦知他目光灼灼，欲言又止，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却绷得紧。

一片被风吹落的红枫，旋转着，轻轻沾在了裴玉弓的云鬓上。

周砚的脚步倏地停下，目光凝在那片枫叶上，又飞快地掠过她的侧颜。喉结微动，犹豫仅一瞬，便伸出手，指尖带着战场握刀挽弓的薄茧，动作却轻得不可思议，拂去了那片落叶。

指尖不可避免，短暂地触碰到了她的发丝。

两人俱是微微一愣。

周砚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蜷缩，还残留着那细微的触感。他垂下眼帘，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格外低沉：“天凉了，林中风硬，殿下……请回吧。”

他用了最规矩的称呼，下了最决绝的逐客令，只为掩盖那即将要破胸而出的悸动与不舍。

裴玉羽长睫轻颤，敛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心动只是错觉。她微微颔首，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的长公主：“有劳将军引路，回吧。”

转身，走向马车，步履平稳，唯有袖中指尖，冰凉一片。

马车辘辘，向来路驶去。周砚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驾消失在枫林尽头，直至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掌心摊开，里面静静躺着那片方才从她发间拂下的红枫，色泽灼眼。

他以为这又将是一个靠着回忆与思念捱过的长夜。

然而，变故陡生！

就在马车行至一处较为狭窄的临崖山路时，一块巨石滚落，拉车的骏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疯狂扬起，紧接着彻底失控，不管不顾地朝着山崖外侧冲去！

“殿下——！”木槿的惊叫被淹没在车体恐怖的倾轧碎裂声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车夫被甩飞，沉重的马车在惊马的拖拽下，狠狠撞断路旁脆弱的木栏，像一片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向下方的深谷！翻滚、碰撞、木材断裂的刺耳声响令人心胆俱裂，最后是沉闷的撞击声从谷底传来，然后，万籁俱寂，只剩下秋风掠过空荡崖壁的呜咽。

紧随其后的护卫魂飞魄散，连滚爬带冲下崖边，只见下方林木折断，乱石嶙峋，深不见底，哪里还有马车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