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太了解他#
我说,你知道下集预告吗?
他有点疑惑,你又在看电视剧?
我摇摇头,你没懂我的意思。
他更疑惑。
我说,我们两个,戏演了三百多天了,我觉得挺累的,我想……
你的思想真奇特,他抢过话,脸上一瞬间略过出一丝不易捕捉的慌乱。
我发现何罗不对劲确实是一年前了,起因很奇特,他今天早上,喝的是豆浆,我看着他很自然地从我的豆浆机里倒出来白乎乎的豆浆时,一脸不可思议,他本来一直习惯早晨喝热牛奶,甚至对我每天早上喝豆腥味大的豆浆总是颇有怨言,虽然我觉得他的热牛奶腥味才更大,不过同居时间久了,两个人早晨各喝各的界限分明也就习惯了。
那天我盯着他杯沿沾着的豆浆沫,没说话。他被我看得不自在,抬手抹了抹嘴角,笑着说:“今天想换换口味,别说,还挺香。”
香?他从前皱着眉形容这玩意儿像“没滤干净的豆渣水”。
那是第一处破绽。
后来破绽越来越多,像织坏的毛衣,抽一根线,就牵出满目狼藉。
何罗不爱吃香菜,吃火锅时连锅底飘着的香菜叶都要仔仔细细挑出来,可那天我做凉拌香菜,他居然夹了一筷子,嚼得津津有味。我问他,你不是不吃香菜吗?他愣了愣,含糊道:“最近口味变了。”
他从前睡觉很沉,雷打不动,我起夜时开灯,他连眼睫都不会颤一下。可现在,我翻个身他都能醒,迷迷糊糊地问我是不是渴了,要不要喝水。
最让我心惊的是那次,我整理书架,翻出一本高中时的相册,里面夹着我和何罗的第一张合照。照片上的他穿着白T恤,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右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那年打篮球撞的。
我拿着照片问他:“你这疤,还记得怎么来的吗?”
他正在擦桌子的手顿了顿,转过身看了看照片,说:“不记得了,好像是小时候摔的吧。”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道疤,是我们确定关系的契机。那天他撞破了眉骨,流了一脸血,却还笑着问吓傻了的我:“你看我这样子,像不像海盗船长?”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他不再把袜子乱扔在沙发上,不再忘记随手关灯,不再在我看催泪电影时嗤笑我矫情,反而会默默递来一包纸巾。他甚至记得我姨妈期的日期,提前煮好红糖姜茶,温温热热地放在我手边。
这些变化,明明都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
我曾无数次抱怨他邋遢、粗心、不解风情,我说你要是能改改这些毛病就好了。他当时搂着我,懒洋洋地说:“改什么改,你当初不就是喜欢我这样?”
是啊,我喜欢的是那个有点臭屁、有点散漫,眉骨上带着疤,会嫌弃我的豆浆,会和我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的何罗。而不是眼前这个,完美得像个赝品的他。
我开始失眠,夜里睁着眼睛看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轮廓,也模糊了从前的影子。我总觉得,他像一个披着何罗外壳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扮演着,生怕露出一点马脚。
直到那个雨夜,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给他一个惊喜。
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我看见他撑着一把伞,侧身站着,微微低着头,听伞下的女生说话。女生笑起来的声音很脆,抬手拂过鬓角的碎发时,指尖的银色戒指晃了晃我的眼。
何罗的手搭在女生的肩上,动作自然得不像话。他递过去一杯热饮,是那家店招牌的红枣姜茶——我以为,那是只属于我和他的,关于生理期的默契。
雨丝斜斜地打在我脸上,凉得刺骨。我看着他们并肩走进雨幕,他的伞稳稳地偏向女生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濡湿一片。
那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他喝豆浆,是因为那个女生爱喝;他吃香菜,是因为那个女生无香菜不欢;他记得所有细碎的喜好,是因为那些温柔的细节,早就被他偷偷复刻了一遍,给了另一个人。
他不是变了,他只是把对我的敷衍,换成了对另一个人的上心。
直到今天,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那句话。
他打断我的话,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他走过来想抱我,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厨房里豆浆机的余温,还在一点点消散。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桀骜,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突然觉得很累,像演了一场漫长的独角戏,观众只有他,而他,连剧本都念错了。
“我想,”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该散场了。”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那丝慌乱再也藏不住,像潮水一样,漫过了他的眼底。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惶恐,“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
“你做得很好。”我打断他,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块旧手表,此刻表带松垮地吊着,像是很久没用心调整过。“好得,让我觉得陌生。”
我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把那句憋了太久的话吐了出来:“便利店门口的红枣姜茶,味道不错吧?”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着白。
“我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被我冷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些深夜的晚归,那些含糊其辞的“加班”,那些突然多出来的、我从未见过的习惯,像电影快放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原来不是他变好了,是他把别人的喜好,当成了爱我的模样。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出来,堆在门口。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没哭,也没闹,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讽刺。
我想起高中时,他撞破眉骨还笑着逗我;想起大学时,我们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分享一碗泡面;想起刚同居时,我们为了谁洗碗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却笑着抱在一起。
那些日子,明明那么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第二天早上,我没煮豆浆,他也没热牛奶。
我们一起去楼下的早餐店,点了两碗粥,一笼小笼包。他吃得很慢,我也是。
吃完后,他送我到地铁站。
“我走了。”我说。
“嗯。”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们没有拥抱,没有告别,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
就像无数个普通的清晨,他送我上班,我对他挥手。
只是这一次,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转身走进地铁站,笨拙费力地拖着行李箱一步步挪到楼梯最后一个台阶,他就在身后看着我,没有挪动一步。
突然,我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追赶过来,一瞬间,我竟然期待他能再快几步,再快一点……可是,脚步突然停住了,就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却好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像是憋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我也停住脚步,手把行李箱拉杆攥得生紧,那颗他以前说修一直没来得及旋进去的螺丝,似乎要钻进了肉里,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还是使劲攥着,似乎也在攒最后一句话的力气。
强忍住眼泪,我叹口气:“何罗,你以后,不用再装了。”说完,我手往边拉杆边上挪了挪,拽着大包小包匆匆忙忙快走了。
转了弯,就不会再见到他了。
后来,我们确实再也没有见过面。偶尔会从朋友那里听到他的消息,说他和那个女生分了手,说他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邋遢,粗心,依旧爱喝热牛奶,依旧讨厌香菜。
朋友问我,当初为什么不闹一场。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爱,就像花期过了的花束,枯萎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与其撕破脸皮,不如留一点体面。
那天我整理房间,翻出了那张高中合照。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张扬,眉骨上的疤清晰可见。
我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疤,突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看我这样子,像不像海盗船长?”
像啊。
怎么不像呢。
只是,这个海盗船长,终究还是弄丢了他的宝藏。我们的这场戏,终究还是落幕了。
没有狗血的争吵,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就像花束般的恋爱,盛开过,绚烂过,然后,安静地凋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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