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斋笔记
午后的细雨是最宜于倾听的。我坐在小城角落这家唤作“听雨斋”的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檐上的水珠子断了线似的,一颗追着一颗,砸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又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晕。这声音初听是单调的,久了,却能听出层次来:远处街市的喧嚷被滤成了嗡嗡的背景,近处雨打芭蕉是扑簌簌的闷响,最清晰的,还是这檐溜的滴答,不疾不徐,有自己的章程。人总以为耳是专为听人声而生的,其实错了。你若肯静下来,万物都在言语。雨有雨的絮叨,风有风的叹息,连那默默承着雨的石板,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喟叹,大约也是它的言语罢。这便是“学会仔细倾听”了。听,不只是用耳,还得用上心里那片空出来的地方。
我的目光,便落在窗下那张老旧的藤椅里。椅上坐着一位老人,茶馆的主人,都叫他陈伯。他总是在那儿,像一件与这茶馆同龄的家具。可你若以为他每日都是如此,那便是“想当然”了。他今日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脊开裂的旧书,昨天我看见时,他却在侍弄一盆将开未开的昙花;前日呢,他似乎对着一局残棋,凝神了半个下午。世上的事,一刻也不肯停歇地流变着,人与物,都在悄无声息地蜕着一层看不见的皮。所谓“今非昔比”,哪里仅是江山易代的大事?它分明就在这雨丝的斜度里,在陈伯书页翻动的迟疑间,在我们自己每一次心跳那微妙的间隔中。
正出着神,陈伯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氤氲着水汽的窗,不知投向雨帘深处的哪一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却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像是应和了某个只有他听得见的讯息。我心下一动。这大约便是“生活处处有惊喜”了。这惊喜,未必是锣鼓喧天的好事降临,它更像不期然瞥见墙角砖缝里,挣扎出一星鹅黄的嫩芽;或是闷头走路,忽然被一阵从未闻过的、清冽如初雪的花香袭了满怀。陈伯那一点头间的欣悦与了然,于他,便是此刻的惊喜了。
雨声渐沥,我杯中的茶凉了。一个盘桓了许久的问题,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陈伯,您看什么这样出神?”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怕唐突了这份宁静。
他缓缓转过头,眼里还留着方才远望时的微光,见是我,笑了笑,皱纹像被风拂过的池水:“在看雨怎么把天色,一层一层洗淡了。”这答案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像一首诗的注脚。我于是明白,“畅所欲言,提出你的问题”是何等重要。一个蠢问题,也可能引出一片意想不到的风景;而将疑问囫囵咽下,便永远失去了那片风景诞生的可能。我们许多时候的困顿,不就源于那一个个未能问出口的“为什么”么?
陈伯的腿脚不便,是早年落下的病根。此刻他想站起身去续水,手在藤椅扶手上撑了两次,都又缓缓坐了回去。我欲起身帮忙,他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第三次,他调整了姿势,深吸一口气,借着那股劲,终于稳稳地站定了。他挪到炉边,提起铜壶,为自己斟满一杯,又慢慢地挪回椅中。整个过程,缓慢,笨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尊严。我忽然感到一阵羞愧。我们太习惯于求助,也太急于伸出援手,却忘了有些路,有些槛,注定只能一个人,用自己的气力跨过去。“摆脱困境只能靠自己”,这不是冷漠的宣言,而是生命必须领受的、孤勇的功课。旁人可以予你灯火,予你拐杖,但那漆黑隧道里的每一步,终究得靠你自己的脚去丈量。
这时,楼梯响了,上来一位熟客,满面春风地与陈伯打招呼,说着些邻里间的热络话。可我听茶馆的小伙计私下里嘀咕过,这人前些日子为了争门口一块晾晒的地界,曾用些不实的话,挤兑过陈伯。此刻看陈伯,他依旧温和地笑着,应答着,仿佛那桩不快从未发生。我啜了一口凉茶,心想,“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诚实”。人心是曲折的迷宫,有些角落里,藏着我们自己都未必认得的幽暗。将自身的磊落,当作丈量世间的唯一尺码,是要吃亏的。这并非教人 cynic,而是教人看清,那尺码,原也有它量不到的地方。
看着那人与陈伯言笑晏晏,我心中不免有些替陈伯不平,暗地里已将他归到“虚伪”那一类人中去了。这评判来得如此轻易,如此理直气壮。然而,我果真了解那场争执的始末么?了解那人生活的全貌与他当时的处境么?陈伯那坦然的笑,是对世情的谅解,还是比我更深的智慧?“不要急于评判他人”,此刻像一枚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们太爱做高高在上的裁判,却忘了自己一身也沾着灰尘。雨依旧下着,公平地洗着洁净的与不洁的,它可曾评判过什么?
陈伯又开始读他的书了,戴起老花镜,头埋得很低,手指在一个个字上慢慢地移,仿佛那些字是崎岖的山路,他正费力地攀登。以他的精力,读这样艰深的大部头,无疑是吃力的。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是专注而愉悦的,那是一种将全部心神投注其中的、近乎虔诚的光彩。“凡事要竭尽全力,就算并非能力所及。”我原本以为,“竭尽全力”是为了一个辉煌的结果,此刻却从他身上,看到另一种意义:那力所不及处的尽力,本身已成了一种庄严的仪式,是生命向自身潜能与意志致以的最高敬意。结果的成与败,在这仪式面前,反倒褪了色。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隙里漏下几束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将陈伯的身影、那老藤椅、那本旧书,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有泥土与草木苏醒过来的清气。我轻轻放下茶钱,起身下楼,脚步踏在湿润的石板上,声音格外清晰。
这一下午,我好像什么也没做,只是喝了一盏茶,听了一场雨,看了一位老人。但又仿佛,已走了很远的路。那些写在纸上的箴言,原不是用来背诵的教条。它们是一颗颗种子,非得借了你生命里的某一场雨,某一片泥土,才能在心里,怯生生地,发出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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