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茸志逸随笔》的写作和流传背景
我在《四库未收书丛刊》里找到了《五茸志逸随笔》，书名页上标注着“清道光八年醉沤居抄本”。也就是晚清才以抄本形式面世，到现代才被影印出来。
写成于什么时间呢？书前附有很多的序，最后一篇《五茸志逸序》
其中说道“先生内足于己，萧然不以累其胸。著作之旨，至老弥笃，……中更鼎革，世改沧桑，新旧多端，实缘听睹，既繁且确。”
由此来看，写于满清侵占江南后是无疑的。
从文意来看，当时吴履震也还活着，此序落款为“乙巳季夏朔，何竹题于潮阳之双忠古庙 ”。
明清鼎革之后，时间最近的乙巳年是康熙四年（1665年）。
前面还有七篇序性质的文，大部分没有落款时间，两篇有落款的则为丁酉年（顺治十四年 1657年）、辛丑年（顺治十八年 1661年）。
从这些情况来看，《五茸志逸随笔》写作过程中，书稿就流传出去，一些人或受邀，或主动写序，期间还有过刻印的念头。可能一直到康熙二年庄廷鑨明史案爆发，大量人被诛杀后，才打消出版念头。吴履震本人写作，应该是持续到康熙四年左右。
这书自始至终是以手抄本形式在满清民间流传，我们现在看到的抄本，其中有大量传抄者自作主张的篡改增删。
这种篡改甚至在吴履震生前已经发生了。比如写于顺治十八年的《五茸志逸补引》中说“会吴湘草出其伯兄长公所撰五茸志逸稿示余，吾将窃取孔子之笔，削而为之，冗者删，缺者补，盖长公为裨谌之草创，而大云，湘草诸子为讨论，余稍稍粉饰之以为润色者”
这是其人引用论语典故，以篡改增删原稿为荣了。
至于吴履震死后，此书流传抄本经过多少人之手，篡改增删了多少内容，就更不得而知了。书中称董其昌为“董元宰”，而董其昌的字其实是玄宰，这明显是避满清头子玄烨的讳，才这么写。又弘治写为宏治，则又是避清酋弘历也就是乾隆之讳。
传抄者一边篡改，另一边似乎又想明示作者的明朝遗民身份，这样能让读者更容易接受他们擅自塞进去的陈述，
所以书中保留了吴履震不承认满清统治的态度，提及满清时期的年份，多以干支纪年，几乎很少用年号。行文也完全以明朝人自居。
他的身份背景，张家璧写的序言中说“长公于怀野公为从子，于圣阶君为从兄”。
谢国桢《江浙访书记》引用《上海史料丛编》的编印者跋说：
“吴履云，字长公，别号退庵道人，明季诸生，世居松江璜溪，为明末总兵吴老葵（圣阶）之从兄，乙酉（1649）老葵抗清被执，不屈而死。履云避难泖滨，流离转徙，饥渴备尝，甚至无容身之所……”
这段话里错字颇多，吴履云为吴履震之误。
然后明末总兵吴老葵是谁？也相当令人疑惑，遍查明末史料，也找不到叫吴老葵的总兵。但查询吴圣阶，是可以找到的，在侯峒曾的《侯忠节公全集》里可以找到《与吴圣阶总戎书二首》 ，
则吴圣阶即为当时南明的吴淞总兵吴志葵无疑，在南明史料中，提及次数很多，其字当为圣阶。所谓吴老葵者，当是谢国桢错把“志”写成“老”，产生的错讹。
南明一些野史有说吴志葵抗清兵败，被俘后对清屈膝，还曾被押到江阴城前叫降。然而乱世传闻，真假难辨，如果吴志葵真的投降清廷，何至于很快被杀？可能还是吴志葵被俘后不屈被杀，更近实情。
吴履震是吴志葵的堂兄。
张家璧提到的怀野公，也即吴炯。
在《千顷堂书目》里有一条简短的介绍，“吴炯 周易绎旨七卷【字怀野，华亭人，万历三十二年甲辰序。】”
不过在四库全书总目中又有一条 “《丛语》十二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明吴炯撰。炯字晋明，华亭人。万历己丑进士，官杭州府推官。”
同是万历时期的松江士人，都叫吴炯，如是同名，应该没有这么巧，那或许是吴炯有两个字，一个字是怀野，一个字是晋明。不过更可能怀野其实是吴炯的号，而非字。
吴履震的身份就是吴炯的侄子，吴志葵的堂兄。
对于吴履震这种鄙厌满清，拒绝使用满清年号的明朝遗民来说，不太可能会在私下手稿里避满清头子的讳。这只能是传抄者篡改所致。
谢国桢在《江浙访书记》说“三百年来，仅有传抄本”，直到1963年收录在《上海史料丛编》中，才流传于世。编印者跋中说“原书传本甚罕”，现存的三种抄本，“皆源出于道光初年王星农抄本者”
《四库未收书丛刊》收录的应是同一个版本 只不过《上海史料丛编》的编印者不知何所据，断言这个所谓的醉沤居士真实姓名是王星农。
这个版本的末尾附有一段醉沤居士的自述：
“昔之修郡志者，曾取之以为蓝本，向闻有是编而未得一见，癸未秋，偶获睹于藏书家，假归，录于计簿上，不足以供清玩也。兹于馆课之暇，重为移书，残缺处，聊以见于他说者补之，错见处，审其志之比类，而删之，。……道光八年长戊子至后一日，醉沤居士抄竣，识于相在书室。”
按照这段话，不必去猜想《五茸志逸随笔》在道光以前的传抄过程中，被篡改过多少了。
直接可以确定这个醉沤居士抄本，就经过了有意识的添窜删改。所谓残缺处补，是把别人的文字冒充成了吴履震的记载，所谓错见处，删之，是被王星农认为错误的一删了之
这个王星农（如果醉沤居士确实叫这个名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最恶劣的是他在篡改吴履震原著时，并不标明哪些是吴履震原文，哪些是出自他的篡改增添，甚至有意识的模仿吴履震语气，以此鱼目混珠，欺惑世人。
当然如果没有其他抄本比对，以上的说法虽然证据确凿，但不够具体。
不过台湾也出了一个《五茸志逸随笔》抄本的影印。这个抄本显然也经过清人大规模篡改增删过，甚至可能是年代不一的抄本拼凑而成。前面几卷对玄字避讳，后面几卷又不避讳。大部分条目不提满清年号，有些条目又出现了康熙年号。
尤其荒唐的是，居然在书名页标为“据明代手抄本”影印，然而吴履震写五茸志逸的时间，已经在入清后了。完成更已经在康熙时。这个抄本中都直接出现了康熙年号，怎么可能是明代？
难道是明人穿越时间抄写的？
显然同样是清人篡改版本，而且篡改者还试图掩盖痕迹，冒充明人。
但因为和王星农抄本，并非同出一源，其编排次序大相径庭，前后完全打乱了，格式也不同，内容出入很大，这就有比对的价值。不同的篡改者，在增加什么，删除什么，编造什么内容上，因为没有协商过，肯定会有差异，从差异对照中，不能说辨明哪些是完全出自吴履震原文，但至少对那些明显是出自抄写者的恶意篡改编造，能更充分的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