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川满野
25-12-29 17:12

妈妈。

只身一人从北方来深圳打工的妈妈。

他很聪明,又活泼得十分讨人喜欢,在小小的镇里跑着,挥洒着独属于少年炙热的汗水,所以他会吸引同样热烈的朋友,也会爱上同样追逐自由的另一半,在那个所有人都守着祖业老实本分的年代,和喜欢的人一起奔向远方。

但他那时候太年轻,以为爱和自由是一回事,以为奔向南方就是奔向没有边际的海。理想这个东西又轻盈又沉重,即使很卖力吹泡泡,那些虚无缥缈的期望最后也会落成一地泡沫,浪头打过来,只剩他一个人湿淋淋地站在沙滩上。

也不算一个人,毕竟还给他留下一个孩子。

工厂不适合带一个拖油瓶,他也不想让主管为难,买了张车票,背着婴儿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听说那里是一片蓝海,哪里都有欣欣向荣的涟漪。

婴儿小小的,脸颊红扑扑的,在摇摇晃晃的车里一声不吭,他也小小的,青春期抽条的个子不矮,但也没补过什么营养,生了孩子以后还要再瘦点,夹在连座的中间都不怎么占地。

他孤注一掷把攒下来的钱都换成了二手的小推车,有两个灶台,一个可以炒菜,一个可以煮面,最重要的是,车斗底下有一块很大的空间,足以躺着一个孩子,跟着他一起游走在深圳每一条街道,头顶是锅碗瓢盆叮当响,鼻尖是油辣子和葱花的香,他的吆喝声清亮,穿过深圳潮湿闷热的空气,回响在很多人耳边。

他这样活泼讨喜的人,没有哪个街坊不喜欢他,还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下了班以后站在他的摊子前,结结巴巴地要了连续一个月的油泼面。

我从小推车底下爬出来,妈妈把我抱起来跟他说:哥,你不能吃辣吧,不适合你,下次点粉吧。

妈妈对我说,他攒够了租金,下个月可以搭个棚啦,不用再风吹雨淋太阳晒了,好好的娃,脸蛋通红,遭罪。

我趴在他怀里,很贫瘠的胸膛,但是很柔软的怀抱,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像太阳一样明媚。

我在深夜排档长大,一开始睡在厨房,会走路了就能帮着点餐,抱着菜单摇摇晃晃跑向妈妈,再大一点就能端菜了,被揍过两次偷吃,事不过三,第三次后妈妈就开始给我做宵夜了,那天晚上他皱着眉头摸着我的脑袋道歉,说对不起他也是第一次当妈妈,他以前晚上饿了就喝点水,不知道小孩长身体会吃不饱。

油泼面真香。

上学以后他就不让我干活了。他小学没有毕业,小时候家里穷,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课文也不感兴趣,能识字就差不多得了,但他跟几个来吃饭的白领聊过天后就变得十分严肃,转头给我塞进了附近的小学,在送餐的间隙把我沾着油污的课本翻开,努力辨认上面的字给我听写,我说他普通话不标准,他气鼓鼓地敲了我一脑瓜蹦。

不过后来给我买了收音机,我看见他在后厨一点点数着钱,一分一角地攒,我跑过去跟他说不要,我是全班普通话最好的小孩,那播音员根本比不上我的水平。

又被打了一个脑瓜崩。

再后来我考上了高中,要去另一个区住宿,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他那么久,但他很高兴,第一次允许我喝点酒。他确实是一个很热情又活泼的人,迎南来接北往,舌灿莲花八面玲珑,但他的热情大多时候都是对外的,在家里反而内敛又含蓄,就像他从来不说他爱我。要喝得脸颊泛上红霞,才会别别扭扭嘱托我,要好好学习,若要理想长存,别沉溺于现在的温存。

我又躺在他怀里,闻他衣领上香香的皂角味,现在的我和当初坐上火车时的他一样大了,我问他后悔吗,他说有点。

我翻过去看他,他还是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又机敏,像只灵活的小动物,好像这十几年时光没有打磨掉他身上任何少年气,他皱巴着脸蛋说:你知道吗,那个火车连座的,咱俩这体积,最多占坐五分之一的位置,挤死了,我应该去找列车员退一半的票价。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小排档升级成了第一家门店,油锅滋啦作响,香气弥漫,街坊邻居热热闹闹给我办了升学宴,做房地产的一对香港“白领”夫妇送了我一束花,说这是独属于小姑娘的罗曼蒂克,我转手递给他,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他更罗曼蒂克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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