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71
次日,一封措辞简练却隐含深意的密信,从长公主府递入了宫中。
裴澈看到妹妹的信,并未感到意外。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周砚的伤势恢复情况,他通过自己的渠道也大致清楚。这个年轻的将领,胆识、能力、韧性都远超常人,更难得的是对玉弓那份赤诚,用好了是一柄利刃,用不好则是隐患。如今他既已为玉儿所重视,甚至不惜为此向他这个兄长低头恳求,那么,如何安置周砚,便需仔细斟酌。
数日之后的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长公主府侧门驶出,低调地驶向昭武将军府。周砚正式结束了在长公主府“养伤”的日子,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府邸。
将军府果然已被人提前打理过,虽不奢华,却整洁齐备,一应日常用度俱全,甚至小厨房里还备着些药膳的材料,显然是有人特意吩咐过。周砚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中,环顾四周。这里很安静,没有长公主府那份无处不在的属于她的气息,也没有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照料与时不时响起的、或责备或平淡的交谈声。
他心里感觉空落落的。明明离开了那个身份尴尬的“客居”之地,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他却觉得像被抛入了一个更孤寂的所在。
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深秋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长公主府的大致方向,目光深邃。
裴澈很快便有了决断,一道旨意明发朝堂,内容大意是:昭武将军周砚,前番奉密旨外出公干,期间遭遇凶顽,力战负伤,为免打草惊蛇、扰乱大局,故隐踪匿迹,秘密养伤。今伤势渐愈,功成返京。其忠勇可嘉,忍辱负重,特加赏赐,准其于将军府安心休养,一应待遇从优云云。
这道旨意,可谓冠冕堂皇,面面俱到。既解释了周砚此前“失踪”的缘由,粉饰了他私下寻仇、险些丧命的真相,还给了他体面的台阶和实质的安抚。至于那“密旨”究竟是何内容,“公干”具体做了什么,“凶顽”又是何方神圣……皇帝不说,谁又敢追问?众臣只需领会圣意:周将军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是陛下信任的股肱之臣,如今光荣负伤归来,理应受到礼遇。
传旨的内侍态度恭敬,宣读的声音清晰洪亮。周砚垂首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知道,这不过是皇帝为他铺就的重返台前的华丽台阶。那些“忠勇”、“忍辱”的赞誉,听在他耳中,只觉得讽刺。他的“忠勇”更多是为了私仇,他的“忍辱”夹杂着太多的不甘与痛苦。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些事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可以继续留在这京城,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周砚在自己的将军府里,度过了人生中最魂不守舍的几日。府邸宽敞明亮,仆役恭敬周到,一切用度皆是最上乘,甚至比长公主府偏院的客居条件更优渥自在。可他却觉得,这偌大的府邸空荡得让人心慌,每一处寂静都像是无形的网,将他困在无根无凭的漂浮感里。
白日里还好,或有旧日军中同僚前来探望,多是奉旨或揣摩上意的客套,或有皇帝赏赐的御医按时来请脉换药,还能勉强维持住“周将军”的体面与沉稳。可一旦夜幕降临,万籁俱寂,独自躺在宽大却冰冷的床榻上,白日里的种种心绪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他想起长公主府偏院里那方小小的天地,想起窗下摇椅中她慵懒摇扇的身影,想起她蹙眉责备他不知爱惜身体时的眼神,想起她亲自端来汤药时指尖不经意触碰的温度,想起那些看似平淡却暗藏关切的只言片语……甚至,连她生气时扬手打他的那一巴掌,此刻回想起来,都带着让他心悸的真实感。
那里有她的气息,有她存在的痕迹。而这里,什么也没有。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再去打扰。他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安置,皇帝给了他体面,她为他费心筹谋,他应该识趣,应该安分守己,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谋划接下来的路。可情感却像一头失控的困兽,日夜撕扯着他的心。他想见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一切都好,确认那些时日的朝夕相对不是一场幻梦。
这种渴望与日俱增,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天一擦黑,周砚便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夜行衣——这衣裳还是他受伤前备下的,如今穿在身上,腰腹处因伤口未完全愈合而略显紧绷。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避开了府中巡逻的侍卫,如同真正的夜行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渐浓的夜色中,直奔长公主府的方向。
他并非想做什么,更不敢奢望能像养伤时那样与她共处一室。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她窗内的灯火,或许,能瞥见她的剪影。仿佛这样,就能安抚心中那无处安放的躁动与思念,就能确认自己与那束照亮他生命的光,依旧有着某种微弱的联系。
长公主府的防卫自然比他的将军府严密数倍,但周砚曾在此处客居多日,对府中布局、明暗哨卡的大致方位了如指掌。加之他刻意收敛了气息,行动虽因伤而不如从前迅捷灵巧,却也勉强能做到悄无声息。他避开了正门与主要通道,选了一处相对偏僻、靠近内院西侧小花园的院墙,深吸一口气,纵身翻了上去。
落地时,脚下微微一软,动作比预想中滞涩了半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道娇小却异常迅疾的身影如同狸猫般从假山后闪出,带着凛冽的掌风直袭他肋下空门!
周砚心头一凛,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侧身避让,同时左手如电探出,格向来人的手腕。两人瞬间交手数招,掌指翻飞,带起细微的破空之声。对方身法轻灵,招式刁钻,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好手,而且……似乎对他的路数有几分熟悉?
几个回合下来,周砚顾忌是长公主府的人,不敢全力施为,渐渐落了下风。对方却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束手束脚,攻势一缓,向后轻盈地飘开两步,恰好站在一株半枯的蔷薇花架下。月光稀疏,照亮了来人的面容——正是花影。
花影一双灵动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上下打量着周砚这身夜行衣的打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明显的揶揄与审视:
“奴婢该叫您周将军,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长生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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