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70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平静。周砚起初小心翼翼，生怕再惹裴玉弓不快。他每日按时喝药，配合治疗，安静又拘谨。裴玉弓每日都会过来查看他的伤势恢复情况，亲自调整药方，或是让严霁送来些补身的汤膳。她来时，神色大多平静，偶尔问几句伤处感觉，叮嘱些注意事项，并不多言，也不提那日争执。

然而，随着伤势渐渐好转，周砚的“胆子”也似乎被这日复一日的、看似平淡却无微不至的照料滋养得大了一些。

某日，裴玉弓来查看他背上箭伤愈合情况，忍不住蹙眉数落：“让你别乱动，非得逞强！这箭伤离心肺那么近，稍有不慎便是大患，你倒好，那日醒来就敢到处乱走！” 语气是熟悉的责备，却少了之前的冰冷。

周砚闻言侧过脸，眼底掠过笑意，声音低低地，讨好的认错，又似乎有别的意味：“是，臣知错。下次……定当更小心些，绝不让殿下再如此劳神。”

“还有下次？” 裴玉弓瞪他。

“没有下次了。” 周砚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顿了顿，又补充道，“臣这条命是殿下的，以后定然……加倍珍惜。”

这话说得……怎么还有点亲昵？。裴玉弓指尖正在为他涂抹药膏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耳根有些发热，没再接话。

裴玉弓处理完府中事务，心情尚可，过来看他时，顺手带了一卷新得的北境舆图，与他讨论了几句边关布防与风土人情。周砚在军事上见解独到，两人竟难得地相谈甚欢。说到某处关隘的趣闻时，周砚唇角微扬，眼神明亮，那神采飞扬的模样，恍惚让裴玉弓看到了几分当年在江南时长生的影子，跟在她身后对什么都好奇，学什么都认真。

她心中微动，望着他专注的侧脸，一时有些失神。

周砚察觉她的目光，转回头，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耳根悄悄红了。气氛有些微妙。

类似的情形多了，两人之间的相处，便不知不觉地，褪去了那层长公主与将军的僵硬外衣。周砚偶尔敢在她心情好时，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或是对她的某些安排提出一点点“抗议”，虽总是被裴玉弓一个眼神瞪回去，但那份逐渐恢复的熟稔，彼此都心照不宣。

裴玉弓也渐渐发现，自己对着他时，越来越难以维持长公主的疏离。她会不自觉地关注他喝药时是否皱眉，会留意他夜里是否安睡，会在他因为伤口发痒而略显烦躁时，让木槿送去特制的止痒药膏……

这种变化细微而持续，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他们依旧恪守着礼法的界限，没有逾矩的言行，但眼神的交汇，不经意的触碰，对话时语气里的柔软，都在无声地宣告——有些东西，早已在日夜相对的陪伴中，悄然变质。

周砚看她的眼神，多了深沉的眷恋。而裴玉弓自己，也再无法将心中那份强烈的牵挂，仅仅归结于“旧情”。

秋意渐深，庭院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周砚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离他能重新披甲上马、直面风雨的日子，似乎不远了。而两人之间这段尚未挑明的情愫，等待着某个契机，来将其推向明朗，或是……再次深埋。

周砚在院中缓慢走动，甚至能练上几式不费力的拳脚活络筋骨。长公主府偏院的这份静谧自由，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不必去面对外界的风雨，不必去理会血海深仇，只需每日见到她，听她或责备或关切的话语，感受她偶尔流露的温情。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奢望。他的伤快好了，他的“消失”已在朝野引来了太多猜测，他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她的身份，也注定了他们不可能永远隐匿在这方小天地里。

裴玉弓比他更清楚这一点。看着周砚日渐康复，她心中那点隐秘的贪恋，被更现实的考量逐渐压下。她不能一直将他藏在府中，那对他不公平，也非长久之计。他需要重新站到阳光下，去完成他必须完成的事，去承担他作为臣子、作为将领的责任。

这日，她亲自检查了周砚的伤势，又诊了脉，确认他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

“你的伤，已无大碍了。”

周砚心头一紧，抬眼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眼中透出黯然。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裴玉弓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明日，我会递消息给皇兄。你……该回你的将军府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周砚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低低应了一声：“是，臣……明白。”

“回去后，安分些，好生将养。” 裴玉弓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别再做让本宫……和皇兄为难的事。”

“臣遵命。” 周砚的声音更低了。

周砚知道裴玉弓进宫，也猜到了她一定是做了什么，他看向裴玉弓，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多谢殿下……为臣筹谋。”

裴玉弓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皇兄能答应，有多少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她心里清楚。她也知道，周砚未必稀罕什么虚名，但这是目前能给他的最稳妥的安置。

“不必谢本宫，” 她移开视线，淡淡道，“是皇兄念你……尚有可用之处。回去后，好自为之。你的将军府，本宫已让人稍稍布置过，缺什么，只管递话过来。”

周砚心头一暖，低声道：“是。臣……定当谨记。”

长生也好，周砚也罢。有些路，注定要独自去走；有些债，必须亲手去讨。但至少如今，他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他的背后，有了一道虽未言明却真实存在的目光，有一份坚实有力的支撑。

这就够了。

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中，握紧手中的刀，亦守住心中那点不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