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69
周砚艰难地转动脖颈,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陌生的床帐,清淡的药香,还有……门外隐约的低语声。这不是他的将军府。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凑:惨烈的厮杀,冰冷的刀锋没入身体的剧痛,最后拼尽全力向着唯一可能的方向跌撞而行……是了,他倒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他强撑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口,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将军!您醒了?” 守在门外的花影听到动静,轻轻推门探头,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您别动,伤口才刚结痂!奴婢这就去禀报殿下!”
周砚却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哑着嗓音急问:“殿下……她可安好?” 他记得自己浑身是血,记得意识涣散前最后的念头是想见她。
花影忙道:“殿下安好,只是连日为将军伤神,甚是劳累。将军稍候,奴婢这就……”
“不……”
周砚打断她,挣扎着,竟是要下床,“我……我去见殿下……” 他必须亲眼确认她无事,也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向她请罪。
花影阻拦不住,又不敢用力碰触他满身的伤,只好急忙唤来两个侍卫,搀扶着他,又取了厚重的外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这才一步一挪地,向着裴玉弓日常起居的内院书房而去。
秋雨敲打着廊檐,发出单调的声响。周砚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冷汗浸湿了内衫,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漆黑执着,紧紧盯着前方。
书房的门开着,裴玉弓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侧影在朦胧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未曾安枕。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立刻抬头,直到那踉跄却坚持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她才缓缓放下笔,抬眼望去。
目光相接。
周砚看着她明显清减了的面容和眼中的疲惫,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疼得比身上的伤口更甚。他推开搀扶的侍卫,挣开外袍,不顾一切地就要跪下请罪。
“周将军好大的命。”
清冷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刻意拉长的腔调让他心慌,成功地止住了他下跪的动作。
裴玉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扫过他苍白失血的唇,缠满绷带的胸膛隐隐渗出血迹,最后落在他那双写满了愧疚不安的眼睛上。
这语气,这眼神……周砚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过来——她在生气。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的那种。比当年鞭笞他时,可能更甚。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双膝一屈,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青石地面传来沉闷一响,震得他伤口一阵撕扯般的痛楚,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却只是垂着头,哑声道:“臣……有罪。”
裴玉弓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这副狼狈虚弱的模样,看着他身上那些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伤痕,再想起他瞒着自己制定的那个疯狂计划,想起这几日提心吊胆、日夜守候的煎熬,还有兄长那句“为了个男人跪朕”……
她瞪着他,越瞪眼睛越红,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忽然,她扬起手,用尽全力,“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了周砚的脸上!
周砚被打得头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他被打懵了一瞬,随即缓缓转回头,抬起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微微涨红的脸,还有那双已然蓄满水汽的眸子。
他轻轻扯动了一下被打得麻木的嘴角:
“殿下要打,何苦自己动手……仔细手疼。”
他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臂,狠狠扇向自己的脸颊!
“啪!”
这一下比裴玉弓打的更重!他对自己没有丝毫留情,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一点殷红的血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裴玉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怔在原地。
周砚却已经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她:“是臣该死……又一次擅作主张,让殿下忧心……臣……”
“你闭嘴!”
裴玉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地打断他,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长生!周砚!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你答应过我什么?!活着回来!你就是这样‘活着回来’的?!半死不活,倒在血泊里被人抬进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
她哽咽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汹涌的泪水。
她骂他不知死活,骂他言而无信,骂他总让她担惊受怕,骂他……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了崩溃的哭泣。
周砚见她哭成这样,他跪着向前挪了半步,想伸手去碰她又不敢,只能无措地仰望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长生错了……真的知错了……您别哭……求您别哭……是我混账,我该死……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就是别哭了……”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再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只要能止住她的哭泣。
看着他慌乱失措,裴玉弓心头的复杂情绪缓和了些许。她别过脸,抹去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
“滚起来!伤口不想好了是不是?” 她带着浓重鼻音,硬邦邦地命令道,转身走回书案后,不再看他。
周砚如蒙大赦,挣扎着要起身,木槿花影连忙上前搀扶。
“从今日起,你就给本宫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养伤!没有本宫的允许,半步不许离开!若再敢胡来……你就别来见我了。”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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