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溪
25-12-28 12:00

[干杯][干杯]《再次来过》14

傅觉并没有直接拒绝,只是侧对他。

温柔融化成白雪冰山,缕缕寒气,散发透骨的冷。
梦魇的何无谌慌不择路,早就将忏悔书一字不落告诉傅觉。

也许是想通过这拙恋的坦白,证明离婚并不是出于本意,或者想证明即使从未忘记楚时巫,他在意的依旧是傅觉。

从来不是忘记“旧爱”,才有所谓的“新欢”。
可故事的开始是那么不堪,带着算计与报复。
讥诮的是爱变真的。

或许十八的何无谌只一心急切证明一切跟他无关,将一切和盘托出,以此决绝划清界限。

可十八的他跟二十五的他有什么不同呢?他们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年龄不同,他现在是站在过去,审判未来的他吗?

他不会做出那些事情吗?
可谁又能肯定呢?这十年的光阴能改变很多,甚至是人。
何无谌绝望、惊恐发觉,如果没有穿过这十年?按部就班的渡过这十年,他跟二十五岁的他会不一样吗?
答案早就显而易见。

坦白局没有变成抱歉的赔礼,也没换来一个崭新的开始。
傅觉讨厌他,憎恶他。

18岁怎么会那么冲动呢?
25岁怎么会那么自私?推他做背锅侠。
18岁的他被提前判刑、赎罪。

何无谌也不知道傅觉何时透过这陌生的身躯,触及他的灵魂,也许是因为10年后的他对这一切太过陌生。
钱有了,创业的苦,他只是眨眼听书般左耳进,右耳出,并非实质。可感情呢?他被打得措手不及,一败涂地。

先是失去了初恋,继而又失去一个好像可以喜欢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呢?是傅觉帮他规划大学?帮他找地方练车?告诉他不要怕,不要愧疚,不要因为任何人去放弃自己的人生?

也许并不需要这些,不需要条件、不需要喜欢的框架,心就已悄悄偏离。
可为什么要让他发现秘密呢?
他恨25岁的他行径恶劣、阴暗如下水道老鼠。
何无谌离婚也不是,不离婚也不是。

忏悔成为一把锋利刀刃,插在进退艰难之中,伤傅觉,他自然也难逃一劫。
当时傅觉只回一句话,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傅觉说,所以你选择离婚,对吗?

傅觉告诉他,爷爷的死不是因为他们在一起,痴呆的爷爷早就知道他们在一起,中风是因为身体原因。
至于其他的为了报复而接近,为了报复在一起。

傅觉没有追问,也没有愤怒、怨恨,只是回了句好好照顾自己。
体贴的寄语,戳在何无谌一个亲手促成的离别结局,盖棺定论。
傅觉不愿意再见他,那副温和已如泡沫破裂,无影无踪。

何无谌退出。
没有得到允许的闯入,如同小偷。
他窘迫、慌张、不安,以及舌根含着苦。
这么多年、这么久,真心被如此践踏,换做谁还愿意看见罪魁祸首?

屋内的傅觉眼神依旧虚无定在某处,电视机旁的文竹,已枯萎发黄,残败的叶好似一吹就会碎,正如难捱的凄郁一碰,就会疼若剜心。

恍惚时,何无谌曾欲言又止、疼惜和难过的眼神,闯入心门。
他蓦地一笑,自嘲着,他太笨拙、迟钝,竟看不穿那时的悲欢。

他不恨不怨,只是觉得一切都太过荒唐、可笑。
一个以仇恨的开始,竟然会产生爱。

他不愿再相信何无谌说的每一个字,因为信任会滋养败坏的土地,希望这颗坏种子,会忍不住破土钻出。
希望渺茫如海市蜃楼,看得见,永远得不到,本就是虚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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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古城尤其热闹,酽酽的胭脂色,从灯河、古桥流淌下来,把整座城酿成一瓮滚烫的甜酒。

爆竹碎红在青石街上翻滚,舞狮踩着鼓点跃过热气腾腾的糕团摊,龙灯拐进深巷,人潮如彩绸,喝彩嬉闹。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何无谌慢吞吞在热闹中晃悠,大概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两颊染了酡红,醉眸醺酿水光。

傅觉于半年前出国进修,在这半年,两个人已无联系。
放手与成全,完整诠释他的烂人真心。

在这半年,他爸妈许是在他失魂落魄中窥到一角,提起傅觉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消失于口,哪怕在这阖家欢乐的节日里,也没有再提起。

轰轰烈烈在一起,静悄悄的结局,像是烂尾的电视剧,却又如此贴近生活。

他会开车了,开始上手公司的事,重新认识朋友,领略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好像滚圈的人生不是因为少了谁,就卡住齿轮,停滞不前,就此结束,就像地球永远不会停止自转,太阳依旧会在某一天从海平面上跃起。
只要时间不停歇,人就不会停在原地。

何无谌敛眸钻进暖和的围巾,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小摊叫卖不绝于耳,撞进这一场盛大浪漫热闹的他,听着忽远忽近的鞭炮声。

此时烟花次第绽放,掀起此起彼伏的欢呼。

他也抬头看了看,七彩百幻的影坠落他琥珀眼眸,却只轻轻掠过,不曾停驻。

何无谌眼皮渐渐耷拉下去,缓缓退出人群。
然而,走着走着他突然脚步一顿,侧头将目光投向桥畔。

千万朵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立在最暗河畔的人。
一星火光碎雨打湿何无谌的眼眸,坠入瞳孔深处那片沉幽的海。

碎成星雨的烟花,同样在镜片后的眼眸绽出流光。
漫天绚烂,欢声如潮,何无谌抓住了今年第一缕光。

春节是个迎新辞旧的好日子。

昏暗的角落,何无谌将人困在一隅,翻涌躁意滚过他焰火烧灼的血液,他似干渴的迷路者,用力汲取水分,只可惜话卡在喉咙,就连呼吸似乎都沾染甜腥。

傅觉垂眸静静看他,万千流光在他眼底暗动。
冷风呼,天地明漫。

静寂没入喧闹,欲断魂难销的情,却封缄于口。
无爱的日子,也过得安稳,可偶尔会刺痛。

何无谌不想再错过,可话在嘴边打转一圈又一圈,又胆怯逃回沉默,心头的火都已烧到脸上,烫得发昏。

“你喝酒了?”
傅觉低头问道:“要送你回去吗?”

回去二字,蓦地叮在何无谌浆糊般的脑子,他猛地抬头,气息混乱地喊道:“你跟我一起,回家。”

傅觉眼波闪了闪,凝眸望着何无谌红仆仆的脸,流露出难以名状的复杂之色,惊讶之余,藏于深地的绵绵情意,若被“回家”二字劈开一道裂缝,争先恐后一点一滴挤出。

傅觉收回视线,眉眼被焰火映照,点点碎碎柔光如星雨落在何无谌身上,他轻声道:“你喝醉了。”

“没有!”何无谌急切否定,呵出的热气烧灼空气,他的脸更热,仿佛是真的喝醉,“傅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诚恳的询问,泊停在烟花变成灰烬之时,所有绚烂骤然坍缩成夜,易逝的光烫,也短。

勇气掉入深海,除残留涟漪,再无反应。
推开很轻易,如同恨容易。

傅觉再次离开。
何无谌再次回到原本的生活。

冬天悄然退出,春意乍现之时,梧桐树下的傅觉突然接到一个国内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头便传来谢雪临的声音。
“傅老师,你现在有空吗?何无谌那憨小子在罗兰纳堡走丢了。”

三十分钟后,在餐馆吃阳春面的何无谌一抬头,傅觉正快步朝他走来,热气腾腾的面从筷子间滑落,溅射热汤,他却没有感觉似的,只疑惑地看着傅觉。

傅觉怎么知道他在这?

当晚弄丢手机、身无分文的何无谌像迷路的小兽被傅觉领回公寓。

傅觉的公寓是典型的欧式装修,入户是整墙储物柜,客厅由真皮沙发与低矮实木茶组成。

何无谌换好鞋,拖着行李,四处简单打量后,视线转到厨房岛台倒水的傅觉,他面露窘迫与歉意:“抱歉,麻烦你了。”

“喝点水。”傅觉接过他行李箱,“是来玩的?”
何无谌摇摇头,指腹狠狠划过杯壁,他抿唇抬眸看傅觉:“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谢雪临说你走丢。”
“走丢?”何无谌疑惑地说,“我没走丢,就是手机丢了,钱没了。”
“所以,这不算走丢?”傅觉转身走向卧室,“你之前订的地方还记得吗?如果不记得,这几天可以住这。”

“不记得。”何无谌想到此行目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低声咕哝,“本来就不是来玩,谢雪临是不是疯了,说了别说的。”

“他是担心你的安全,异国他乡很危险。”傅觉把他的行李箱推到衣柜旁,指了指床,“今晚你就在这睡。”

卧室干净整洁,紧跟其后的何无谌看了一眼灰色棉被,小声嘀咕:“哪里会危险,我自己不是能找到地方吃饭。”

傅觉抬眸,一抹未褪的焦急担忧透过视线落到何无谌肩头,听到此话,他眉头紧蹙:“你是怎么找到那的?”

“随便走的,反正听到口音是中国人,我就借了个电话。”何无谌说得轻描淡写,却藏不住得意,“我又不是傻的。”

“嗯,不傻。”傅觉低头掩饰眼底一闪而过失落的情绪,“下次,最好打给最近的人。”

最近的人?何无谌侧头看傅觉,心被这句话泛起一圈圈涟漪,他眸光倏地一亮:“我想打给你来着,但没记住你号码,当然了,我也记不得谢雪临的电话,只记得我爸妈的手机号码。”他语速极快地解释,“就打给他们,我怕打扰你,才又打给谢雪临的。”

“傅觉,我不是来玩,我是来找你的。”何无觉得应该谌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目光紧紧锁在傅觉脸上,局促地笑了笑,“但好像又麻烦你了。”

“我问宋老师,他说如果你进修顺利,你可能会申请再在这待两年,我怕来不及,所以”他说话磕磕绊绊,双手错乱摆动,一脸热切又紧张,“我不是为阻碍你待在这,我就是,我就是”

何无谌哎呀一声,忽然闭上眼,中气十足地说:“我喜欢你!”
说完,他又紧了紧眼,牙齿咬得紧紧地,整个人宛如军训站得笔直,一颗心怦怦响,像是被上了加速器,咚咚撞向胸口。

安静绕室,轻拂过何无谌耳边,烧得耳根热烘烘。
正当他快要被呼吸憋泗时,傅觉的声音终于传来,说出的话却一键暂停他加速的心跳。

“你累了,先休息吧。”
何无谌猛地睁开眼,傅觉正打算绕过他出去,他一时心急,伸手一挡:“傅觉,我是说真的。”

“那你喜欢我什么?”傅觉侧过头,一双黑眸浓若墨盯着他,薄唇上下一碰,“总得有理由。”
何无谌一愣,似乎被傅觉身上陡生的侵略与压迫惊到:“理由?”

“是啊,理由”傅觉缓缓俯身贴近他,“因为什么?不会是因为我帮你找大学、应付爸妈,或者别的?”

何无谌瞳孔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好像突然变一个人的傅觉。

傅觉却勾唇一笑,曾盈满笑意的眼角再次盛满温柔,却在他暗沉的声音渐渐绷裂:“还是因为我总是一副温和模样。”

“傅觉,你”
何无谌忍不住后退,见此,傅觉眼里的笑意更深,大步往前一迈,何无谌退,傅觉就进,步步紧逼,若猫抓老鼠般游刃有余。

当他脊背撞上衣柜时,傅觉这才慢悠悠收回嘴角的笑,俯首欺身上前,温热的呼吸勾缠他的唇,挑眉轻笑:“要是这样,那么何无谌,你该失望了。”

两个人距离很近,傅觉轻笑时气息先于声音抵达他耳边,唤他名字时尾音下沉,每个字都似在陈年橡木桶里浸过,沉甸甸地滚出来,带着令人微醺的共振。

空气里荡出温热的涟漪,何无谌想逃,可傅觉双臂已铸成铜墙铁壁,在滚烫的阴影与微汗的木质香气之间,他已无路可逃。

密不透风中,何无谌的胸口再次传来怦怦声音,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却在低头撞进傅觉抬起的眼眸,对视那一刻,傅觉眼尾像掠食者锁定猎物般微微眯起。

瞳孔深处燎过的暗火,似将何无谌融为灰烬,他不禁缩了缩。
傅觉却只是定定注视他,歪头凑近,贴上他耳边。

“当年,我是故意的。”
“你说什么?”
“我说,是故意的。”傅觉轻慢道,“拿蛋糕的点是特意卡你到店的点。”

说着傅觉懒懒地松开手,唇边笑意更浓:“这样,你还喜欢?”
他渐渐后退,坐到床边:“包括你爸妈提前来,也是我一手安排。”
“跟你说那些话,怎么会是让你安心,自然是为你看到我的好。”

几秒后,傅觉被一把按倒在床上,何无谌的拳头停在半空,握得嘎吱嘎吱响,他整个人气得发抖:“玛德,傅觉,你再给老子说一句!”

“想打我?”傅觉扯嘴笑了起来,逐渐漾开眸底藏了许久的痛楚,“你怎么会觉得我是个好人,借钱也好,照顾也好,哪怕是股份,只要有联系,你就永远别想逃。”

最后一句如深渊传来的空响,让何无谌心胆惊跳,后背发凉。
突然,一只手猛地抓住他手腕,天旋地转间,他脊背陷入羽绒被,傅觉已在上方,他单手钳住他挣扎的双手,额发垂落的阴影里目光灼灼,声音却轻柔如呢喃:“就像这样,逃不了。”

“靠,傅觉你放开老子。”何无谌怒吼着,抬腿就踢,膝盖不偏不倚地撞到傅觉的腹部,傅觉咽下闷哼,只余急促鼻息。

何无谌一僵,因生气而胸膛起伏的他像是被这变故一棒子打醒,傅觉太过反常态,像是故意激怒他。

“傅觉,你”他还没说完,身上的阴影就已全然离开。
“今晚你就在这,我会通知谢雪临让他来接你。”傅觉背对何无谌,牙关紧咬的细微颤抖,他阖眼深呼吸,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压成死寂的潭,仿佛刚才碎裂的只是水中的月影。

“傅觉!”何无谌气息未平,一嗓子还带着怒音,“你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呢?”傅觉没转身,只是微微侧头,“休息吧。”
“你要是骗我,我们这辈子就不会再有交际了!”何无谌忙跳下床,冲到傅觉跟前,“说实话!”

“这就是”
“老子让你说实话!”何无谌双目紧锁傅觉躲避的眼睛,字字像是从齿缝蹦出,“好,那我问你,你是不是讨厌我,你只要点头,老子永远不会再缠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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