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67
听到“周将军”三个字,裴玉弓心头一跳,霍然从书案后站起身:“周将军怎么了?说清楚!”
花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语速,却依旧难掩惊惶:“周将军……他、他倒在咱们府门前了!浑身是血,人事不省!”
“你说什么?!”
裴玉弓脸色骤变,手中的密报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前一刻还在思虑如何助他复仇,下一刻便听到他倒在血泊之中?
“已经……已经命人悄悄将他抬进府里了,是从侧门进的,避开了人,殿下放心,应该无人看见。”
花影补充道,语气稍微镇定了一些,但眼中的惊恐未退。她们都见过那位周将军,英挺冷峻,气势逼人,何曾见过他如此狼狈濒死的模样?
无人看见?裴玉弓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是仇家发现了他的身份提前动手?是他自己按捺不住去行刺暴露了?还是在军中结了什么仇怨?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已经身处极度险境!
“带路!”
她抬步就往外走,脚步匆忙,带倒了旁边的圆凳。
“是!” 花影和木槿连忙起身,一前一后引着裴玉弓,疾步向安置周砚的偏院赶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同浓墨般迅速晕染开来。长公主府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此刻弥漫在空气中那浓重的危机感。裴玉弓的心,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偏院内,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凝滞的空气里。烛火被挑得极亮,映照着床上那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床边的裴玉弓面色同样苍白。
周砚伤得极重。深可见骨的刀伤纵横交错在他紧实的胸腹与肩背,最险的一处箭伤紧挨着心脉,箭簇虽已取出,但创口狰狞,流血不止。还有几处显然是钝器重击留下的淤紫与骨裂痕迹。他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围杀,每一道伤口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疯狂。
裴玉弓赶到时,府医已做了简单包扎,但血仍在渗出。她二话不说,立刻净手,亲自上前。此刻,什么长公主的仪态,什么男女大防,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眼中只有这个生命正在迅速流逝的人。
她命人取来自己惯用的金针与上好的伤药,屏退了大部分侍女,只留木槿花影在一旁协助。指尖捻起细长的金针,稳准快地刺入几处要穴,先强行吊住他一线生机,止住最凶险的出血。她的动作迅捷而精准,眼神冷静得可怕,可只有离得最近的木槿能看到,殿下紧抿的唇瓣毫无血色。
施针止血后,她又仔细检查了其他伤口,清洗、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她的手指不曾有半分抖动,指令清晰明确。直到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她执起周砚冰冷的手腕,三指搭上脉搏,凝神细诊。
脉象虚浮混乱,时有时无,内腑亦有震荡受损的迹象,加上失血过多……情况比她看到的还要凶险。她迅速开出一张药方,命人即刻去抓药煎煮,需以猛药吊命,再徐徐图之。
侍女们端着染血的水盆鱼贯而出,一盆盆血水触目惊心。当最后一道伤口被妥帖处理,最后一根金针被小心取出,室内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周砚微弱但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时——
裴玉弓一直强撑着的精神,骤然松懈下来。
她依旧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维持着诊脉结束时的姿势,可那双刚刚还稳如磐石、施针开药毫不迟疑的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起初只是指尖微颤,很快便蔓延至整个手掌,乃至手臂。她试图握住拳制止这颤抖,却徒劳无功。
冷汗,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她的中衣。迟来的恐惧,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周砚,看着他那张即便在昏睡中也因痛苦而紧蹙眉头的脸,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他浑身是血被抬进来的景象,回放着方才那几乎要消失的微弱脉搏……
她不能接受他死。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响在她一片混乱的心头。她不能接受这个人死去。不能接受这个叫着她“姐姐”,跟了她三年,刚刚对她剖白了一切,还欠着她一句“活着回来”承诺的人,就这样血淋淋地死在她面前。
不是因为她救过他,不是因为他是可用之才,甚至不仅仅是因为心疼他的遭遇。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蛮横、更不讲道理的情感——她无法想象这个世界没有他。无法想象那声“姐姐”再也听不见,无法想象那双看着她时会流露出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永远闭上,无法想象那个曾经鲜活地存在于她生命轨迹中的人,彻底消失。
这种强烈的抗拒与恐惧,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但此刻,它真实地存在着,压过了所有理智的权衡。
接下来的几日,周砚如同人间蒸发,在京城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一位刚刚崭露头角、圣眷正浓的少年将军突然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说他暗中通敌,事败潜逃;有说他恃宠生骄,触怒天颜被秘密处置;也有那零星半点的风声,说他或许是在执行某项秘密任务时为国捐躯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皇帝对此不置一词,更添神秘。
而长公主府内,偏院成了禁地,除了少数心腹,无人知晓里面躺着一位重伤濒死的将军。裴玉弓衣不解带地守在一旁,亲自调整药方,观察伤势变化。
周砚时而高热谵语,时而陷入更深的昏迷,伤口反复,几次濒危,都被她用尽手段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但那股一定要救活他的执念,支撑着她熬过一个个不眠之夜。
直到周砚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呼吸虽弱却已平稳,高热也渐渐退去,只是人依旧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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